作者：李姝昱
寻火种，制耒耜，教稼穑，尝百草，创集市。炎帝神农的丰功伟绩，历来广为传颂。“少典之胤，火德承木。造为耒耜，导民播谷。正为雅琴，以畅风俗。”三国时期著名文学家曹植，曾以一首脍炙人口的《神农赞》，抒发了对先祖创世精神、中华灿烂文明的礼赞。8月9日晚，原创歌剧《天地神农》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首演，备受关注与好评。该剧由上海歌剧院历时三年精心创排，由金复载担任作曲、游暐之担任编剧、陈蔚担任导演、许忠担任指挥，获评国家艺术基金2019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作品通过讲述上古时期神农氏兴农耕、尝百草的传奇故事，来讴歌华夏先祖敢为人先的崇高精神，表现中华民族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歌剧《天地神农》剧照
全剧共分二幕七场，以神农的言行为线索，讲述了一个荡气回肠、发人深思的神话故事。平息部族纷乱、教人种植饲养、采药祛瘟解毒、请求消除神力、营救受伤族人、误食毒草离世等几个核心事件次第展开、一气呵成，充满逻辑美感、戏剧张力。神农、听訞、伯强、赤姜、玄姜等人性格各异、立场不同，但行为动机充分，在不断追求的过程中，完成了各自的命运或觉醒。生与死、善与恶、真与假、创新与守旧、永恒与短暂、理想与贪欲等的强烈对比，在作品中巧妙融合，形成了一种彼此关联、相映成趣的戏剧关系，耐人寻味。
神农与伯强，同为昊天大帝的人间之子，喝着鹿的乳汁、靠着鹰的守护长大成人。后来，神农寻得火种，成为部族首领。天寒地冻之时，部族内的两拨人，因争食一头野猪而起了冲突。混乱当前，神农用首领的威严，以及入情入理的规劝及时化解。“再苦再难，都要相扶相携共济同舟！寒冷的冬天总会过去，明媚的春天定会让生命复苏！”在他看来，团结友爱方能渡过难关，靠天吃饭不是长久之计。要想繁衍生息，就必须开垦土地，学会种植和饲养。于是，他带领族人风餐露宿，一起寻找生命的谷种。忽然，凤凰天女降临，送来一束九穗禾。大家辛勤耕种，终于丰衣足食。
然而，一场瘟疫带来了死亡的气息。神农进山采来的黄芩，有着驱邪通肠、清血疏淤之效，救了众人的命。但事先尝过的汤药，意外让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阿婆中毒身亡。这令神农愧疚万分。他意识到，若有神力的庇佑，将无法真正验出百草的秉性。于是，神农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请求昊天大帝为自己消除神力。这意味着，未来的他，将不能永生于世，而是要和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让我以凡人的血肉之躯，尝尽百草寻求良药，为万民摆脱疾病折磨竭尽全力。”神农此言一出，让人不禁鼻子一酸、泪流满面！为了大义，牺牲个人利益；心怀天下，不顾生命安危。这是怎样一种舍己为人、感天动地的精神！
但在超越人性局限、抵达光辉神性之前，神农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否有过动摇和挣扎？过去，在许多艺术作品中，英雄都是完美无缺的，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这样的英雄，阳刚有余而温情不足，给人脸谱化、模式化的印象，不够接地气。难能可贵的是，歌剧《天地神农》将主人公神农塑造成了一位有血有肉的英雄。面对心爱之人，他有着满腹柔情；面对重大抉择，他也会陷入踌躇。“我坚如磐石的心，居然会有此刻的脆弱！我一往无前的意志，竟然无法克制怯懦和犹疑！”自弃神力之前，神农这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格外真实和动人。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构成了全剧的精彩泪点和爆发点。
失去了神力，再加上尝百草时的毒素累积，神农很快从英姿勃发变为鹤发苍颜，但他无怨无悔。正所谓，“生命于我固然可贵，身为首领却不能只顾自身，完成应当完成的使命，我的生命才会更有价值”“感同天下情，医者有仁心，去病解痛惠万民”。有次突发地震，看到族人被巨石压住，无法像过去一样轻松营救时，神农又因自己的无能而自责。此处情节设置，堪称神来之笔，既通过描绘这种矛盾心理来突出神农的伟大，又为后来荼被盗走埋下了伏笔。地震时，巫女赤姜、玄姜趁乱偷出了解毒的荼。这直接导致了，神农在尝草中毒时无药可医。一种类似荼的植物出现，神农为了避免人们误食，毅然以身试毒。最终，不幸中毒身亡。
歌剧《天地神农》剧照
这是一出内涵丰厚、意味隽永的悲剧。人的自由意志与命运的冲突，被认为是古希腊悲剧的主旋律。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遭遇意外发生又有因果关系的事件所造成的冲突，使好人在冲突中遭到不应有的厄运。“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鲁迅如是写道。这些重要特点，在歌剧《天地神农》中都有很好的体现。“你的肉身虽然远离，你的魂魄却永驻我们心里！你是与日月同辉的不朽神话，你就是永远的神农炎帝！”神农死后，人们感念不已。神农用自己的一生，完成了天赋的使命。他的精神，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全剧的感染力，来自美德的光芒、创作的诚意。而这些，都离不开一个好剧本。除了立意深刻、逻辑严谨、结构完整，讲了一个好故事之外，剧本文字的精雕细琢，也值得肯定。正如林语堂所说，好的语言可以悬之国门，不能增减一字。剧中，人物唱词精准得体、生动简洁，富于诗意和哲理。白描、比喻、反问、对偶、排比等多种修辞手法，运用得恰到好处。例如“雪啊，雪啊，停止不住的雪！从黑夜下到白天，又从白天下到黑夜！树林中没有了生命，大地也被寒冷冻结。哪里还能捕到猎物，哪里还能摘到果实”“人的生命就像崖边的小花，怎能经得起狂风暴雨的击打”“你找寻在高山险岭，你攀援在峭壁悬崖”“一束九穗禾，带着昊天的嘱托，赐予智慧的神农，开辟播种的先河。一束九穗禾，完成神农的寄托，播撒在人间土地，孕育出生命之果”“我的肝肠也寸寸断裂，那是欲望和贪婪造的孽，要记住贪欲的面貌，有毒啊，有毒啊！万不可与理想混淆”等，可谓摇曳多姿、言简意赅，或给人以诗情画意之感，或有效提升了作品立意，让人陶醉入神、反躬自省。
俗话说，艺无止境。歌剧《天地神农》的故事，如何才能不落俗套，更加动人心魄？剧中，伯强因没当上部族首领，遂对兄长神农心生嫉恨，处处与他作对。到了神农生命垂危之时，伯强终于醒悟。“我曾经嫉妒过你，如今我终于开始懂你！”“地动时你我齐心协力，我就知你还是我的亲兄弟！”兄弟二人，相逢一笑泯恩仇。伯强与神农的矛盾，是贪欲与理想的博弈，是人性与神性的较量。伯强这个角色的存在，对于营造戏剧冲突、推动情节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是，人物品性大善大恶的严格区分，以及善恶两个阵营的激烈对垒，似乎仍未摆脱常见的创作套路，让观众产生了些许审美疲劳。
“凡是在作品里好人坏人分明，激情汹汹的，那就不是好作品。《红楼梦》里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是谁制造的呢？是贾母？是宝钗？是宝玉？是黛玉？好像都有，又都没有，是社会的悲剧，是人人都有份制造的悲剧，但你又不能怪每个人。”贾平凹此句，切中肯綮。一部《红楼梦》，没有正邪对决、剑拔弩张的大场面，而是把日常生活写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书中每个人物，几乎都有可爱、可怜、可悲、可叹之处。现实生活中，大善大恶之人毕竟只是少数，平淡温情友爱往往才是常态。这启发我们，在歌剧《天地神农》中，如果伯强、赤姜、玄姜不是站在矛盾对立面，而是和神农、众人一起，积极地拓展生存技能、抵御自然灾害、创造美好明天，那么，剧情会不会有另一种精彩呢？当然，这只能算是不成熟的设想。一次伤筋动骨的修改，对于主创团队来说，近乎是苛求了。瑕不掩瑜。在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今天，相信歌剧《天地神农》一定会越改越好、走得更远！（李姝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