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民间世俗中的魔幻史诗

——管窥恐怖电影《女鬼》《塔巴德》的美学特色

　　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学博士　侯东晓

　　近几年，印度电影在世界各地频频引起轰动。从《三傻大闹宝莱坞》到《我滴个神》《小萝莉的猴神大叔》再到《摔跤吧，爸爸》，以及今年上半年上映的《调音师》，一系列具有现实主义风格的影片在中国电影市场获得了极高的票房收入和不错的口碑。印度电影将印度传统文化元素（如宗教、歌舞）与好莱坞式的叙事模式做了较为成功的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印度风格”，并迅速成为亚洲电影崛起的重要一维。除却上述具有现实主义关怀的剧情片外，印度恐怖片也独具特色，而且该类型影片在中国电影研究者视阈内尚处于被遮蔽状态。笔者在对《女鬼》和《塔巴德》两部印度恐怖片的分析中发现，这两部影片具有非常明显的草根性、魔幻性以及现实性特征，这三种特性使其具有了史诗气质。通过对两部影片的分析可以初步感受印度恐怖片独特的视觉、叙事景观。

《女鬼》海报

　　印度恐怖片的草根性特征与印度传统文化密切相关。文化人类学家泰勒认为，文化是一个复杂的总体，包括知识、信仰、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人作为社会一员所获得的一切能力与习惯。而印度恐怖电影中的草根性彰显了印度人当下的生存处境与民族文化的独特性。

　　印度恐怖片的草根性体现在创作者对人物角色的选择——主要聚焦底层小人物的艰辛，这就使得此类影片具有了更深刻的社会意义。影片《女鬼》表现了印度传统节日“祈祷节”。“娘子”之所以会在“祈祷节”这四天中来到小城，掳走男人，是因为生前受到人们的不公待遇，想重新获得人们的人爱和尊重。本片实质上是借助这一传统，表达出印度女性内心的呼喊，也是对底层女性个体生存处境的白描。由于爱与尊重在印度女性世界中的缺席，造成了女性对男性主导地位的想象性阉割。而在《塔巴德》中，创作者则选用了印度民间关于贪婪之神“哈斯塔”的传说，利用被人们遗忘的神灵哈斯塔德故事，探讨了人性和历史。通过对民间文化资源的巧妙借用，让印度恐怖片形成独一无二的“印度风格”，表现出印度社会族群历史和人文历史的深刻积淀。

《塔巴德》海报

　　印度恐怖电影的魔幻性主要体现在取材上。以《女鬼》《塔巴德》为例，二者故事均来源于印度的民间传说，其题材本身就具有魔幻性。但印度恐怖片的魔幻性并非是无中生有，其中又含有深刻的现实隐喻性，暗含着对印度社会现实和历史的关照，魔幻性与现实性兼具，因此将其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电影”更为确切。魔幻现实主义最早来源于拉美文学，后被詹姆逊引入到电影研究中。卡彭铁尔认为，魔幻现实主义是具有某种信仰的人对现实的“特殊表现”“别具匠心的启明和夸大”。阿斯图里亚斯则认为，魔幻现实主义是“看得见摸得着现实”加“人们对这一现实的感受——幻觉（魔幻现实）”，并且这种感觉需要宗教或类似宗教的思想基础。两部影片中的魔幻现实主义立足于印度的社会现实,政治处境和印度的民族历史，表达对印度当下社会现状某一维度的反思和对印度近代历史发展的一次回望。．

《女鬼》剧照

　　《女鬼》中的魔幻性在于娘子即使变成鬼，却仍然按照人世间的思维思考问题。当看到丈夫在墙上写着“哦，娘子明天来”的时候，她会选择离开。其现实性是利用娘子的故事，建立起一个象征性的强势女性形象倒逼男权位置，以唤醒印度社会对女性最起码的尊重，“娘子”的生存处境和社会中的位置成为印度女性社会地位的银幕转喻。在此，“娘子”并未被符号化，创作者反而将其建构为一个活生生的、有复杂情绪的、被抛弃的女人——因受到不公正待遇而肆意报复的女人，以此将民间传说楔入现实空间。

　　如果说《女鬼》从微观的角度切入，那么《塔巴德》则是以一种断裂式的叙事模式，形构了印度从1918年到1947年三十年的历史时空。它以塔巴德村维纳亚克一家三代人的历史：撒尔卡与维纳亚克的母亲（存在乱伦）-维纳亚克-潘德朗等人物序列构成了维纳亚克的家族脉络，隐喻了印度近代历史发展的病态性，也展示了人性欲望的不断扩张和扭曲。第一代中撒尔卡充满对金钱的欲望但无法获得，以情欲代偿；第二代，维纳亚克打破家族禁忌将情欲和金钱欲望同时占有；到第三代潘德朗，这种欲望已经被异化，他不仅贪财（试图抢哈斯塔腰间的钱袋子）而且已经显示出乱伦的迹象（与自己父亲的情人），三代人欲望的病态性扩张隐喻印度近代从被殖民到独立的过程，显然三代人的银幕影像序列表现出导演对印度民族独立的某种隐忧。而正是这种极为隐秘的情绪流露才让《女鬼》《塔巴德》具有史诗气质。

《塔巴德》剧照

　　通过对民间传说的创造性表述，《女鬼》和《塔巴德》实现了对印度社会现实和历史脉络的实感表述，完成了恐怖片的史诗性转化。这种转化一方面表现在对宏大主题（对历史、人性的探讨）的表现，另一方面影片简化了复杂的叙事结构，注入更多的社会文化图景，利用草根性的叙事对象，魔幻性的叙事风格，现实性的隐喻，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增加了印度恐怖片的社会广度和历史的深度，达到一种崇高感，建构起对历史的回顾和反思。

　　恐怖片作为电影类型的一种，往往以感官刺激为主要诉求。影片《女鬼》和《塔巴德》显然对传统恐怖片的叙事惯例作出崭新的尝试：其对民族文化的置入、对女性个体生存处境的聚焦以及对近代印度历史的关注使影片具有了有别于传统恐怖片的风格特色，也谱写出印度民间世俗中的魔幻史诗。（侯东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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