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与凤姐的醉闹

　　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詹丹

　　《红楼梦》中，老奴焦大的醉闹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有不少学者进行过分析，此不赘言。倒是紧随其后的贾宝玉，以及后来王熙凤在生日宴上的醉闹，也颇耐人寻味，并留有进一步探讨的余地。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四集“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八回，写宝玉去探望养病的宝钗，薛姨妈用糟鹅掌鸭信和黄酒招待宝玉，让他吃得心甜意畅。想不到在旁的李嬷嬷一再阻拦，还用贾政要检查他的功课来恐吓。这一过程中，虽有林黛玉代他出头，把李嬷嬷狠狠挖苦了一阵，但宝玉毕竟心有不快，窝在心里。等喝得有了醉意时，他先去了贾母房中，贾母知他已在薛姨妈家用过饭，又喝了酒，命他迅即回自己屋里睡觉。宝玉回屋见到晴雯，为讨好她，特意说起曾从东府带来她爱吃的豆腐皮包子，想不到晴雯告诉他，这包子被李嬷嬷拿走了。宝玉接下来喝茶没喝出什么味，感觉喝的是新沏的茶，于是问早起沏下的茶在哪里，因为这种枫露茶，三四次沏后才出色的。给他沏茶的小丫头茜雪回说，早晨沏下的茶已经给李嬷嬷喝了。到这时，宝玉突然大发雷霆：

　　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那种从开始忍着的不满，和若隐若现的醉意突然汇聚在一起，来了个总爆发。我们回过头来重检前文，才发现作者把他的醉意一路细密地写下来，比如到贾母处走路踉跄，回屋后黛玉来看过他又走了，他都没意识到。诸如此类，都是为强有力地表现这一醉态作铺垫的。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四集“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从另一方面说，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的怒气才可能完全爆发出来。

　　之前，他不能直接与李嬷嬷顶撞，而在回到绛芸轩，得知李嬷嬷吃了他留给晴雯的包子，还是不知道该向谁去发怒，只是当小丫环茜雪给他端来新沏的茶，说原来的茶给了李嬷嬷喝时，他以前忍下的怨怒、找不到发泄对象的郁闷，都由茜雪来一并承担了。甚至手里的茶杯，也成了体现他出气力度的最佳道具。当宝玉的发泄借着醉意爆发出来后，在袭人等劝解下，居然又很快睡着了。借醉意而爆发的怒气，也同样被嗜睡的醉意所消解。

　　但宝玉这一醉闹，毕竟让茶具遭殃，也让茜雪无端受了委屈。这样的事发生在有着博大情怀的贾宝玉身上，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意外。所以，甲戌本的脂批有一段详细评语，对贾宝玉的行为作了解释，其语略云：贾宝玉天生的情种，其对世上无情之物都会用一段痴情去体贴，此番斥责茜雪要撵嬷嬷，实在是大醉的缘故，以后也没有发生过第二次，所以不应把他与薛蟠等纨绔子弟同样看待。这番辩护从醉酒入手，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我们也不可忽视贾宝玉有歇斯底里的另一面，即他在情的常态外还有“不情”的另一面。在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时，他就有摔玉的激烈举动；第三十回，他又猛踢了开门稍迟的袭人（尽管事先并不知道来开门的是袭人）。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十七集“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这样，第八回中，与其说脂评在为贾宝玉辩护时找到了酒醉的好理由，倒不如说在特定诱因下，贾宝玉也会以歇斯底里式的一闹，把内心积淀起的委屈或者压抑，无端迁怒于他人。通过这一释放，使自己再次回归于宁静，并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宝玉醉闹后又平静入睡，或许可以看作是对他“爱博而心劳”的一次调节，由此也似乎成了他生活状态的一种浓缩。

　　宝玉的醉闹，局限于小范围，影响并没有及于贾府全体。而在第四十四回王熙凤生日宴上，王熙凤和贾琏之间借着醉酒的打闹，惊动了贾母，演绎成一场大风波，让贾府上下许多人都被卷入。同时，因为醉闹级别的提升，也使无辜遭殃者的级别提升了一个档次，小丫头被换成了大丫头。

　　在生日宴上，因为大家都来敬酒，凤姐喝过了量。“自觉沉了些，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凤姐瞅人不防时离席，只有平儿跟来扶着她走。想不到一回家，就发现贾琏在屋里与鲍二家的偷情。且隔门听见他们在赞平儿，以为平儿素日里对她也有怨言。书中写道，此时的凤姐是“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然后，踢门进屋与鲍二家的厮打，间或也返身再来打平儿，打得平儿有怨没处诉，只得以打鲍二家的来出气。当这三个女子打作一团时，作者的笔才缓过来，写当时的贾琏，所谓“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贾琏又气又愧，也把平儿来踢骂。平儿发了急，跑出去要寻死，凤姐又撞在怀里以死相威胁，气得贾琏拔了墙上的宝剑，要一齐杀了，图个干净。书中写他是“倚酒三分醉”而逞起了威风。当事情闹到贾母处，终于被贾母喝住后，她劝解凤姐时也是以酒做由头的，说因为“多吃了两口酒”而生事。其他人在劝解满腹委屈的平儿时，醉酒的理由仍被凸现了出来。例如，宝钗劝平儿道，“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她）多吃一口酒。”下一天，贾琏向老太太赔罪时，也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十七集“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这一过程中，酒或者说醉酒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因为醉酒，王熙凤突然要回家歇息，然后发现贾琏的秘密；也因为醉酒，贾琏“未曾作的机密”，没想到关门，以致轻易让王熙凤发现，逮了个正着。虽然贾琏惯于沾花惹草，但“酒为色媒”，似乎也是偷情的好机缘。至于后来，王熙凤的哭闹、贾琏的撒泼，作者似乎都在暗示我们，这些都与醉酒有必然的联系。这样，由于醉酒，人物之间平日里维持的那种温情脉脉的和谐关系被突然打破了。平儿作为这场闹剧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与凤姐间非同一般、亲如姐妹的主奴关系，突然露出了辛酸的一面。而贾琏在王熙凤面前惯有的那种谨小慎微、低声下气的态度，也突然变得刚烈起来。一种似乎在醉酒的非常态下的人们的行为，却更直接地让我们看到了封建制度下，人与人的关系本质。所以，薛宝钗在劝解平儿时，一方面拿酒来说事，为王熙凤的粗暴蛮横找借口，另一方面，又理所当然地说“他（她）可不拿你出气，倒拿别人出气不成”。说得这样明白无误且毫无掩饰，似乎前面硬要找一个醉酒的理由已经多余。

　　贾母以酒来缓和气氛，宝钗以酒来劝解，贾琏托酒来向贾母赔罪，王熙凤借醉酒来为自己粗暴对待平儿找理由，而对无辜者缺乏真正的关切，对亲人缺乏真正的忠诚，对自己和他人的不检点没有真正的约束。这些对人物和人际关系的本质性的瞬间透视，在大家都把焦点聚向醉酒时，硬是被掩盖了。而小说呈现的醉中人行为或者人物借酒说事，却让读者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更加清醒了。（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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