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沐杨

　　2020年，77岁的马丁·斯科塞斯和他执导的《爱尔兰人》在好莱坞颁奖季的收获并不多，这或许和新兴流媒体平台奈飞与好莱坞各大制作公司之间的利益冲突有关，但三个半小时的电影时长确实考验观众的耐心，甚至有人笑称这部电影更像一部电视剧。相比较于商业价值，年逾耄耋的斯科塞斯其实更关心艺术本身，209分钟看似冗长，却没有一分钟的镜头是多余的。

阿尔·帕西诺饰演吉米·霍法

　　这部改编自回忆录《我听说你要漆房子》的电影主要讲述了上世纪美国一位工会领导人吉米·霍法的失踪案以及与此案相关的黑帮活动，主体内容时间线从二战后一直延续到上世纪70年代。影片阵容强大，与斯科塞斯合作多次的罗伯特·德尼罗出演“爱尔兰人”弗兰克·希兰，另一位老搭档乔·佩西参演黑帮头领罗素，而吉米·霍法则由《教父》主演阿尔·帕西诺饰演。

乔·佩西饰演黑帮头领罗素

　　上世纪中后期的怀旧影像在近年来的美国影视剧中并不少见，《爱尔兰人》所要处理的也正是“昨日重现”的问题。但这部“史诗式”的黑帮电影要面临的“昨日”挑战并不少：除了怀旧元素的呈现，影片如何在影像化弗兰克·希兰的回忆录时，还原出上世纪70年代的黑帮风貌？导演又会如何处理回忆录、黑帮电影与历史事件的关系？已经算高龄的主演们又怎样“返老还童”？

　　对此，斯科塞斯延续了回忆录的优势——在一个炫目的长镜头和画外音后，流畅地衔接主角弗兰克·希兰在养老院的独白。希兰的回忆成为了观众进入历史的切口，并通过这个黑帮分子的讲述颇为动情地展示了一种道德困境——黑帮杀手在黑帮利益与个人情感而如何抉择。影片末尾，希兰接受神父的赦罪后，请求神父帮他推开门，算是缓解观众长时间回望的压抑。

　　有观点认为《爱尔兰人》借助一本回忆录的影像化，“还原”了霍法失踪这桩迷案的经过，甚至认定了约翰·肯尼迪总统的遇害是因为触及黑帮利益。关于肯尼迪遇害的诸多猜想虽在其他影视剧中也有所展示，美国百姓直到今天还在讨论，但斯科塞斯不一定相信这种阴谋论调。他更像是借此缩短观众与历史的距离，并非是简单地用影像还原历史。

　　据现实中一些人的回忆，当年在美国的意大利黑帮组织不可能出现《教父》中军师汤姆那样的非意大利裔“家族成员”，而希兰的“爱尔兰人”绰号更是明确了他在黑帮家族中的游离地位。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认为，斯科塞斯是借助希兰及其回忆探讨人在困境中的孤独与恐惧，斯科塞斯本人在接受采访时也强调自己要讨论的是“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这部借助黑帮史诗反衬个体困境的影片，像是拍了一辈子电影、尤其极擅长黑帮片的斯科塞斯在暮年的一声长叹——希兰回望过去辉煌的这份错愕，又在多大程度上映射了老马丁如今的心境？

　　虽然斯科塞斯完美呈现了“昨日黑帮”，但却无法还原演员们的“昨日风采”。尽管制作方为了能让76岁的德尼罗、79岁的帕西诺和77岁的乔·佩西显得更年轻一点，斥巨资运用顶级视觉技术手段为主演“减龄”，可惜再顶级的技术也美化不了肢体语言。包括德尼罗在内的几位主演，其举手投足呈现出的老态一览无遗。即使在角色的壮年时期，其肢体动作看上去依然笨拙，比对演员本人年轻时的状态，令人唏嘘。而饰演霍法的阿尔·帕西诺因为角色设定的限制，演出时严重依赖情绪外放，虽然依旧维持了一定的水准，但难称出彩。

希兰独自望着门的缝隙

　　“昨日重现”是本片的主题，更是启发观众思考的工具。在影片中，希兰最开始得到乔·佩西饰演的罗素·布法力诺认同是在一次共餐后。饭桌上，希兰向罗素讲述自己二战时的服役经历，漫长的战地生活让希兰的人生观也逐渐发生扭转。讲述完自己如何监督德军战俘自掘坟墓、并将他们枪杀在刚挖好的坟坑中后，画外音的旁白告诉观众，希兰在此之后得到了罗素的信任。枪杀两名战俘的段落本应是另一个道德困境的实例，经历枪林弹雨后的希兰在开枪时似乎不再犹疑。但当观众看到最后希兰独自望着门的缝隙盼人探望时的孤独与无望，再回想起昨日战场上的一切时，或许会对他的孤独有所共情。在本片中，过去和当下是互注的——过去的选择是希兰日后孤独的注脚；借由这部影片，从晚年希兰的处境出发，观众也可以跟随斯科塞斯一起想思考回首的意义。

　　得益于扎实的剧本、出色的摄影和调度，加上斯科塞斯和几位主演的合作默契，这209分钟并不冗长无味。已至暮年的斯科塞斯曾感慨当今电影行业是否有人真正关心艺术创作，批评漫威电影像“主题公园”。与大多数爆米花电影相比，《爱尔兰人》显得过于深沉，但每一分钟浓缩的都是老马丁的艺术执着。

　　（作者庄沐杨系香港科技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人文学部在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