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宁

　　2020年第九届香港电影展，以“鬼马狂想·笑满香江”为主题展映香港喜剧电影，并专门设立了“许氏兄弟·鬼马传奇”单元，回顾许氏喜剧电影的经典之作，《鬼马双星》《半斤八两》《摩登保镖》悉数登场。

　　许氏喜剧，是香港喜剧电影的分水岭。在此之前，香港喜剧电影与内地文化传统一脉相承，依靠传统情节剧的喜剧手法，常用伦理冲突营造喜剧效果；在此之后，香港喜剧电影开启现代化进程，进入到“繁多主义”的阶段，不仅采用“重笑料、轻结构”的创作手法，用密集笑料填充故事情节，并且在一部电影中呈现多媒介的指涉与借用。这种新型模式，直接引发了动作喜剧的热潮，并且推动了“无厘头”喜剧的出现。

　　从许氏喜剧开始，香港喜剧正式进入“在地化”阶段，贴上了本土标签，拥有清晰可辨的风格与模式，同时也因其为观众带来情绪的熨帖与梦想的满足，成为人们的快乐解药。

　　“繁多主义”喜剧电影的开端

　　许氏喜剧的诞生，像极了一场“繁多主义”的量化起义，不仅体现在笑料的密集，同时在一部电影中实现多媒介文化的互动。

　　许氏兄弟尝试将尽可能多的笑料塞进叙事情节中，遵循“三分钟一小笑，五分钟一大笑”的量化准则，把笑料当作情节叙述的重点。许冠文曾坦言，他爱看查理·卓别林、巴斯特·基顿，偶像是“丑生王”梁醒波，其表演风格深受三位喜剧大师的影响，而在编导方面多受带其入行的大导演李翰祥的影响，影片中带有李翰祥骗术片中折子戏式结构的影子。故在许氏喜剧中，观众会沉浸在满溢的笑料中，忽略掉被淹没的故事结构与叙事线索，甚至为了堆砌笑料放弃结构性与逻辑性。

　　这些笑料是多样形式、多元文化的。语言的喜感形式与视觉快感自不待言，许氏喜剧就擅长直接搬用流行文化中的元素。在《半斤八两》中最经典的厨房打斗片段中，许冠文与小偷的对打，一方借用了当时风靡香港的《大白鲨》中的鲨鱼意象，另一方用串起来的香肠戏仿了当时同样受欢迎的李小龙。在这样的情节设置中，可以管窥许氏喜剧对流行文化的指涉与借用。

　　许氏喜剧开端于电影《鬼马双星》，其制造笑料的格式承袭了许冠文、许冠杰电视趣剧《双星报喜》的段落式，基本是先有gags（笑料、噱头，与“哏”意义相近，即在讲话中插入调节气氛的段子），再用合适的桥段串联起来。整体而言，故事是微弱的，笑料是充分的。

　　许氏喜剧不仅承袭运用了电视趣剧中的喜剧桥段，同时将当时的流行音乐MV直接插入电影叙事中，实现了电视-电影-流行音乐三种媒介的文化互动。在许氏喜剧的早期作品《鬼马双星》《天才与白痴》《半斤八两》中，都由许冠杰填词制作了电影主题曲，通过歌词道出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以及对生活的态度。此外，通过低角度拍摄、街头影像的跳切，一个个匆忙的城市打工人的形象清晰展现。由此开始，香港喜剧电影的崭新模式——喜剧段落+粤语流行曲便开始风靡。

　　对市井生活的观照和影射

　　许氏喜剧的开创性意义还体现在对市井生活的观照与影射，借助喜剧透视社会文本的同时，也极尽可能地贴近民心，不仅有一定的娱乐性，还能引发观众的思考。

　　20世纪70年代是香港社会与文化的重要转折期，香港从小港口变身现代工业城市，人们的生活经验随之被改写。工业的起步，经济的腾飞，香港成为不同理念、风格、经验、情感结构的互动之地，随之而来的是现代生活的新形态与新意义。许氏喜剧，便是这座城市与潮涌而来的新的形态、风格、经验、情感结构协商的产物，促进文化互动与弃旧迎新的过程，也缓和了新的社会阶段产生的矛盾，提供了情绪宣泄及与新阶段和解的方式，进而巩固了与新的社会秩序相关的日常经验及话语论述。电影中呈现出彼时香港社会的文化流转，处处留有这座城市急速转变的痕迹，同时亦能捕捉人们的渴望与焦虑。

　　许氏喜剧以影视语言表现了香港社会经济发展与进阶的现代性。电影中的人物是对现代生活的困惑由抽象变得具体，个体焦虑变得清晰可见，观众在电影中可以想象、可以反思，甚至可以模仿许氏兄弟所扮演的小人物的生活态度，从而在潜移默化的“观看——认同”过程中实现对新环境、新文化的接纳。

　　许冠文在每一部电影中都尝试创造出一个独特的小人物形象，《鬼马双星》里的小老千、《天才与白痴》里贪婪的精神病院清洁工、《半斤八两》里的刻薄老板、《摩登保镖》里胆小又自大的保安公司主管……升斗小民卑微着，但又自娱自乐着。观众在影片中感受到对角色的挖掘与解构，又在解构的过程中融入自嘲与反省。

　　影片诞生的年代早已远去，但并未阻隔观众的认同。每个在现实中挣扎、奋斗的打工人都能在许氏喜剧中看到自己，与电影中那个自作聪明的小人物共情。究其原因，正如电影学者罗卡所说的，“许冠文把握住他所谓的喜剧的‘基本’东西，即对人性的精乖、懒惰、自作聪明及贪婪愚昧等不断进行挖苦与讽刺。这些不受时间限制的笑料，可以同时满足不同阶层、教育背景的观众。”

　　在香港喜剧电影的历史版图中，许氏喜剧用影像展现了社会的变迁与历史的进程，同时也用一种乐观直面、挣扎与奋斗的态度回应着每个个体的矛盾境遇。吸收与融汇是他的方式，挣扎与接纳是他的态度，“快乐解药”是它的底色。正是通过这样的表达，许氏喜剧开启了香港喜剧电影新的进程。

　　“我认为一部好的电影很简单，它会使观众觉得明天值得生活下去，就是好的电影。”许冠文如是说。这或许也是许氏喜剧存在的最大意义。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