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镜》：照进历史和现实的一束光

　　作者：李健

　　著名华人作家陈河于近期在文学期刊《当代》发表的新作《天空之镜》，讲述了一个寻找切•格瓦拉身边的中国人奇诺的故事。主人公“李”在古巴切•格瓦拉墓园偶然发现一个外号叫“奇诺”（Chino）游击队员，从长相和名字都很有可能是中国人，于是这一疑惑犹如梦境一般萦绕在心头。最终，他循着格瓦拉《玻利维亚日记》踏上重走游击队之路，寻访切•格瓦拉和奇诺的印记。小说从游客、导游、当地居民口中还原出一个多元、混杂的游击队故事，从中拼凑起“奇诺”的经历和形象。作品游离于小说和非虚构之间，借用玻利维亚的著名景点乌尤尼盐沼湖“天空之镜”为喻，通过这一镜像照进历史与现实，讲述了一个独特而又沧桑的故事。

　　首先照见的是一部华工的苦难史。19世纪末期，十多万中国人被卖到秘鲁从事种植园、铁路、挖矿等苦力劳工，受到残酷迫害和压榨虐待，成为变相的苦役奴隶，许多人死于非命。幸存下来华人劳工，逐渐融入当地族群之间，在南美落地生根。“李”通过寻访旧迹，发现了奇诺的身世，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秘鲁人，他是清末秘鲁华工后代。奇诺1930年生于秘鲁，受哥哥影响，青少年时期接触马克思主义思想，积极参与革命运动。他辗转在南美各国从事政治和社会活动，充满了热情和信念，沉默而意志坚强，至死忠于国际主义革命信仰。小说对这段隐没不闻的人生进行了细致的挖掘和梳理，将它从历史的角落中拉回到现实面前，让我们得以触摸到历史细节，看到人性的光辉。“五十多年后，李在奇诺走过的路上复盘着游击队的行动。他恍惚中再次看到了树林里出现了奇诺。他那么宁静而疑惑地看着天空，双目失明让他有了博尔赫斯一样的深邃而内向的目光。他是一个自找别扭的人、一个甘愿寻找和经历苦难的人，而几乎所有的先贤都是这样的一种人。”

　　其次照见的是一曲现实中的传奇。“李”早年移居国外，有探索和冒险精神，起初追踪“奇诺”的故事只是出于好奇，想搞清楚奇诺是不是华人。然而随着寻找的深入，不断融入了对自我的认知。

　　陈河上世纪90年代在阿尔巴尼亚经商，此后移居加拿大，多年海外游历的经历常常转换成他笔下的故事。他关注裹胁在历史进程中的个体命运，从中寻找自己的身份坐标。《天空之镜》亦是如此，主人公“李”无疑就有陈河的影子。小说不断追寻、发现奇诺身份的过程，就是一个进入历史现场的过程，仿佛穿越时光走廊，透过斑驳的光影镜像，回望另一个历史时空中的人生。

　　小说还融入了当下中资企业在南美承建大型基建工程的火热场景，并将此与清末华人劳工的孤苦血泪相对比，在抚今追昔中建构起宏大的视野格局，呈现出浓郁的历史纵深感。萦绕在“李”心中的谜团，在寻访中被层层打开。解密的过程是文学想象的过程，也是作者追寻内心，进行精神溯源的过程。“在中国苦力贩卖到秘鲁一百多年后，中国人再次大批进入南美洲，也是在挖矿修路。这里面究竟存在着一种什么关系？”“他从窗外可以看见下工的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工人们鱼贯进入住地，非常奇怪的是，他感觉早期的秘鲁中国苦力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他们和在格兰德河上修建高速公路的中国工人似乎是坐同一条船过来的。”

　　小说中的寻访，其实并非单纯从故纸堆里搜旧温故，而是由此连接起百余年的时空，将史料研究、实地寻访、文学想象进行融会贯通的过程，在叙述故事中见证着现代精神，使往事与现实中的人物活了起来。中国正日益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小说借由这个独特寻访、解密过程，呈现了一个观察当下中国人乃至中国企业走向海外的视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说具有超越文本的历史和文化意义。（李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