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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为什么撒谎

来源:北京晚报2022-07-31 09:37

  作者:李峥嵘

  高尔基曾说过,爱孩子,这是连母鸡也会做的事。这句话揭示了出于本能地庇护后代是动物的天性,但如何去理解孩子、真正爱孩子,则需要后天学习,需要理解儿童心理发展和尊重身心成长规律。

  比如,怎么理解孩子撒谎这个问题?通常,父母都会教育孩子要诚实,但是,为什么最严厉的管教也难以阻止孩子撒谎?在《再见,谎言之国》里,作家玛丽娅·格里佩用曲折的故事、抽丝剥茧般剖析了孩子撒谎的心理运行机制。

  作家玛丽娅·格里佩,是与林格伦齐名的瑞典儿童文学大师,开辟了瑞典心理现实主义儿童文学的先河,曾荣获国际安徒生文学奖。《埃尔维斯成长记》系列用细腻的文笔、精巧的构思、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文学家的同理之心,对儿童心灵与成人世界的相遇进行了深入的探索。《再见,谎言之国》是其中的一本,用文学的手法展示诚实的难能可贵,带我们走出生活的迷雾裹挟,重回童年的深海,去探索那遗落的珍珠。

  《再见,谎言之国》一开始,小主人公埃尔维斯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冲突,他非常想告诉母亲,他有一个好朋友安娜罗莎,但是母亲对安娜罗莎有偏见,不允许儿子和她交往。虽然母亲从未见过、也根本不了解安娜罗莎,但是埃尔维斯还是不敢直言相告,他害怕母亲的唠叨和责骂。母亲这个角色非常典型,高度概括了一种爱孩子却不懂孩子的母亲形象,和孩子交流就是简单的三板斧:“他们不是好人”“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许你用这种态度和妈妈说话”。

  埃尔维斯没有勇气和母亲公开交涉,又希望拥有交朋友的自由,只能偷偷摸摸来往。他编出种种谎言解释为什么回家晚了,因为帮一个老奶奶找钥匙、帮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妈妈,孩子稀里糊涂开始撒谎,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有意思的是,孩子编出了一个一个的谎言框架,而母亲帮他补充了各种细节,一起编出了各种离奇而有趣的故事。母亲不允许孩子说真话,却信任他的胡编乱造,因此谎言实际上是两代人共谋的结果。不是孩子在骗妈妈,而是妈妈在骗自己。事情向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开始撒谎是为了保有交朋友的权利和自由、不想跟母亲争吵、不想听妈妈絮叨,慢慢变成了不想让母亲失望,为了维护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好形象。

  撒谎的感觉并不好,因为我们的大脑倾向于保持自洽和逻辑一致性,谎言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和大脑负担。太多的谎言混在一起,脑袋装不下了,埃尔维斯只能买一个笔记本,把所有讲过的谎言都记下来。不但要编不重样的瞎话,还要藏秘密小本,每一天都神经紧绷,每一天都胆战心惊。有一天学校的玻璃碎了,并不是埃尔维斯干的,但是他却站出来承担了罪名,这属于心理学上所讲的善意的谎言——为了让别人高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埃尔维斯为了释放对母亲撒谎所带来的巨大的负疚感,希望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来弥补过失。

  在埃尔维斯的故事中,我们看到孩子撒谎的三个常见的心理机制:一种是维护自我利益,一种是逃避责骂,一种是为了大人高兴,本质上都是失去了和大人诚实交流的渠道。瑞典作家加里布埃拉·奥曼松在《风暴眼中的孩子》中这样分析埃尔维斯的谎言:“玛丽娅·格里佩笔下的孩子们,纠缠在谎言与谎言的蛛网中,因为他们发现成年人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意相信真相。”

  埃尔维斯最开始撒谎是为了交友的正当需要,而母亲不问青红皂白阻拦儿子交友,表面上是出于对孩子的爱,骨子里是不信任孩子、充满担心孩子失控的焦虑。偏偏母亲看不到自己内在的恐慌,只能凭本能和冲动像母鸡一样维护孩子。她宁可和孩子一起编织一个个玫瑰色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实际上,母亲自己就是最大的撒谎者。比如,妈妈有时候是生儿子的气,却把气发在了爸爸头上;有时候冲着儿子唠叨没完,其实是在跟爸爸生气。母亲这个形象是非常典型的自我欺骗。表面上是在跟一个人吵架,实际上是在对另外一个人生气。嘴上说要诚实,行为则一直在逃避真相。

  埃尔维斯最终鼓起勇气坦白自己一直隐瞒着家长交往朋友。母亲不出所料地嚎啕大哭,责骂孩子“没心没肺”“太残忍了”“非得挑外公生病的时候说这件事儿”,还故意说反话:“你可真有能耐啊,你看见妈妈伤心就用这种方法来安慰妈妈,我真是谢谢你啊,真是体贴啊。”母亲本来想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伤心,但是非理性的表达却展示了不诚实的行为——不能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

  埃尔维斯用他的童真化解了母子之间的隔阂。妈妈叹气说:“真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埃尔维斯说:“你流过的眼泪大概和雪球里的雪花一样多。”(故事里有一个细节,埃尔维斯跟他的朋友一直在想办法计算雪球里到底有多少朵雪花。)雪花无法计算,就像爱也无法衡量。但是,只要有爱,人心的隔阂终究可以跨越。

  谎言的背后其实是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丧失的恐惧,父母担心失去了孩子的控制,孩子担心失去父母的爱,而战胜谎言的方法唯有彼此坦诚,真实地面对自己,承认人的渺小无能。外公生病去世后,妈妈跟埃尔维斯交流起了自己的童年,虽然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整个人发出夺目的光彩。埃尔维斯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母亲的成长。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妈妈,曾经也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而妈妈也逐渐认识到,埃尔维斯这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其实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好孩子”。

  诚实的前提是了解和接纳。了解和接纳自己都很困难,何况是了解、理解、接纳他人?成年人首先要尽可能诚实地面对自己,其次要用包容心去发现孩子谎言背后隐藏的心理秘密,更要时刻警醒自己保持言行一致,不要在有意无意中说言不由衷的话,以免给孩子的认知制造混乱,让他们无所适从。(李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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