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大獾

　　看过《分手的决心》，第一反应竟然是恐婚。好像成为别人的丈夫，不是安全系数很高的事。婚姻和法律，本该是神圣之事，可是在这部电影里，都给人以徒劳的束缚感。男女主角之间，反而被一些更漂渺，或许也因此更本质的东西所吸引：直面恐惧的勇气、同样挺拔的身体、有品位的香气、对大海的迷恋……这些看似轻飘的东西，承担起了生命的重量。汤唯扮演的宋瑞莱，一直带着外公和母亲的骨灰生活着，经过两任丈夫，都没有动过托付的念头，却要追捕自己的已婚刑警张海俊将其洒向天际，告诉自己逝去的亲人，这是我终于找到的、值得托付的男人。

　　瑞莱学习韩语的方式是看韩剧，无论古装还是时代剧，看起来都是英雄拯救女人的题材。前一天在剧中学到的词汇，第二天就能用来编故事欺骗刑警。瑞莱撒谎说只有自残才能让老公听自己讲话，刑警问她自残的时候老公说了什么？“狠毒的人”。不知是否借来解读自己。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在瑞莱的世界里，二者早已合并为一、无法分辨。

　　有意味的情节，是海俊和妻子一起逛菜市场，遇见瑞莱和第二任丈夫。两个女人正面相对，她们是那么截然不同：一个沉浸在浪漫剧集中不可自拔，一个清醒地维护着自己的工作；一个通过犯罪来接近他，一个怀疑他犯罪所以离开他。电影的插曲唱道：“我独自走着，只有雾气弥漫的这条街道。总有一天……”好像是说，虽然有着十六年的婚姻，海俊也还是一个人走着，直到瑞莱的到来。不喜欢雾的妻子，是否真的理解自己的丈夫？她说：“你不是只有遇到杀人和暴力的事才会开心吗？”她始终置身于此之外。而瑞莱在发现了这一秘密以后，却奋不顾身地投身其中。她说：“为了能见你一面说说话，需要发生杀人事件。”

　　男女主角的相爱，是以一系列隔膜作为前提的。最显明的，当然是语言的障碍。此外还有国籍、性别、阶层，以及在杀人案件中占据的不同位置，使得他们的思维方式是那么截然不同。对海俊来说，确认爱情的方式，是典当自己的工作，以及建立在其上的生活准则，将爱情与人生一并封存。

　　而对瑞莱而言，爱情意味着刚刚燃起的火苗。她说：“你说爱我的瞬间，你的爱就结束了。你的爱结束的瞬间，我的爱就开始了。”但是在那一个瞬间，他们如此相爱。对此，他们同样无力摆脱。这是另外一种倾城之恋，男女主角分享着隐秘的、排他的入口。电影叫做“分手的决心”，在现实中他们其实早已分手。让人不能下定决心的，是疯狂的迷恋，是危险的记忆，是在社会认可以外的、融为一体的欲望。

　　这么简单的故事，拍了两个半小时，吸引人的不是破案的情节，而是男女主角相互迷恋的过程。导演的功力在这里发挥了关键的作用。电影有很多迷幻、暧昧的镜头切换，让人赞叹不已。案件伊始，海俊在和妻子做爱，却分心看着电视里的画面，镜头一转，瑞莱也在看着同样的画面，那里的古装女性说道：“我已经无处可走，你就放任我去死吧。”仿佛在诉说她自己的命运。海俊随即看向屋角的霉斑，霉斑瞬间幻化成瑞莱被丈夫毒打后显影在X光片上的淤青，X光片沿着瑞莱的胳膊伸向手掌，回到现实却是海俊怀抱着妻子，手指上还戴着婚戒。如此，男女主角明明不在一处，他们的心理与命运，却在现实和象征两个层面，紧密地融合在一起。

　　瑞莱回忆起自己给母亲施行安乐死的段落。这边在给海俊倒茶，水珠滴落，就化作母亲的输液管，又变成杯中的水，用小小的汤勺给母亲服下。还有瑞莱将第二任丈夫的手机扔进海里，右手斜上挥起的瞬间被目击者拍下，目击者和刑警一起模仿瑞莱的动作，转瞬变成海俊在瑞莱门前叩门，观众还没有反应过来，瑞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以上种种，都体现出文字难以抵达的魅力。

　　男女主角的表演，也给电影增色不少。尤其是汤唯讲韩语的时候，或是沉默的时候，那略显神经质的、迷人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反而讲中文的时候，好像一下子回到电影学院在读学生的状态，有很重的表演痕迹。好在电影里讲中文的时候不多。

　　电影中，海俊一直叫瑞莱把她的手机扔到海里去，把她犯罪的证据掩藏起来。然而最后，瑞莱却将自己的肉身永远藏匿于海滨。正如她在帮助海俊入睡时讲的那样：“现在我们前往大海，潜入水里。不喜也不悲，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划出去，推给我。”海俊真的懂得她吗？也许不懂。然而，他终于不必通过远离她的方式来保护她，不必放弃自我地将她从墙上摘下。从此，她永远地拥有他的人生。相比世俗的婚礼，电影以大海作证，成就了他们生命的婚礼。结尾的点睛之笔，使得电影拥有了一种宗教性的崇高之感。（北大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