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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见你,我奋不顾身又小心翼翼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2022-09-07 17:36

  作者:复旦大学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 龚金平

  《一个不愿看〈泰坦尼克号〉的盲人》(以下简称《盲人》)的创作,是一次极致的艺术冒险。影片没有大远景,也没有全景深,而是近乎偏执地使用浅景深和虚焦镜头,导致画面没有纵深的空间层次感,背景处要么一片模糊,要么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从而逼真地还原了视障人士感知世界的方式。而且,影片大部分镜头都是特写和大特写,像放大镜一般,将人物的情绪和状态近距离展示,对观众的视觉形成一种压迫感。

为了见你,我奋不顾身又小心翼翼

  《一个不愿看〈泰坦尼克号〉的盲人》海报

  与这种视听语言的极简化处理相对应,《盲人》在人物设置和情节安排上做的也是减法。影片的核心人物只有一个,就是亚科,次要人物不过五六个,有戏份的只有两个劫匪,脸部焦点明晰的只有希尔帕。影片的情节主线,就是视障和残疾的亚科独自坐火车去见女友希尔帕的“英雄旅程”。这样一部没有大场面、没有惊险情节和煽情细节的影片,何以吸引观众?

  影片需要在形式的极简与内容的蕴藉之间形成一定的张力,才能避免寡淡与苍白,并引发观众深度共情。为此,《盲人》在多个维度上设置了映照与对话关系,使影片的内涵延伸到艺术世界与生活世界的参差互文、个体的孤独无助与人性冷暖的剧烈碰撞、身体的僵硬与情感的飞扬奇妙共生等领域,让观众在亚科“惊心动魄”的旅途中,得到情感的激荡与内心的净化。

  亚科在失明之前,是一位狂热的影迷,收藏了许多电影光碟。他与人对话时,常常用影片中的人物或故事进行调侃与影射。亚科提及的影片中,多为动作、惊悚等类型,少数影片还有浓郁的“英雄气息”,如《纽约大逃亡》《洛奇》《飞越疯人院》等,这反映了亚科不甘于现状,试图扼住命运咽喉的心理。亚科从劫匪手中死里逃生后,无助地躺在地上,还模仿《勇敢的心》中主人公被处死前的场景,喊了一嗓子“Freedom”。

  亚科熟悉或钟情的大都是商业片,不是文艺片。这些商业片风格各异,艺术质量良莠不齐。这说明,亚科对电影的偏爱,并不是源于艺术上的欣赏或者审美的偏好。他只是通过电影这种媒介,对世间百态、对人心众生相、对时空的广袤与深邃,完成更为真切的感触与体验,从而突破时空限度。

为了见你,我奋不顾身又小心翼翼

  《一个不愿看〈泰坦尼克号〉的盲人》剧照

  视障、下肢瘫痪的亚科,时日无多的血管炎患者希尔帕,他们身上似乎集齐了人间的诸多大苦。他们被身体的病痛折磨,忍受着世间的孤独,还有来自旁人的忽视甚至恶意,他们特别渴望一点慰藉。这点慰藉可能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来自同病相怜者的精神依偎,但更主要的,是来自艺术世界的励志鼓舞和深刻触动。亚科有了电影艺术世界的滋养,就拥有了情感的丰盈和内心的饱满,甚至还有难得的幽默感。影片由此产生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悖谬感:最有生命力的两个劫匪,是精神上的残废;身体上的残缺者,却顽强地追求人生的完满与幸福。

  既然亚科如此珍视艺术世界的光亮,他为何不愿看《泰坦尼克号》呢?或许,在亚科眼里,《泰坦尼克号》中的爱情过于浪漫美好,浪漫到把几千人的生离死别,作为一对情侣在生死一线间不离不弃的背景;美好到隔着84年的时光风尘,那份眷恋依然浓烈而隽永。这样理想化的情感,只能存活于艺术世界。

  可是,既然亚科无法接受被商业操作所包装的甜腻爱情,对于素未谋面的希尔帕,他又为何沉浸在无法自拔的牵挂与思念之中?他给希尔帕的见面礼,为何正是《泰坦尼克号》影碟?

  因此,电影《泰坦尼克号》在《盲人》中是一个矛盾的存在。要理解这种矛盾,我们需要洞察希尔帕对于亚科的意义。亚科和希尔帕都知道,他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谈论爱情。但是,他们又异常珍惜彼此,这是他们在身体的缺陷和精神的孤独中,唯一能够抓取的爱的碎片。对他们来说,父母的问候、看护的照顾,都只是外在的陪伴与生活上的关心,无法驱散他们内心的阴影与寒意。

  在亚科内心,希尔帕和《泰坦尼克号》一样,是一种希冀,一种向往,而不是一个在现实中必须实现的目标。当亚科与希尔帕终于拥抱在一起,看起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因为亚科永远不可能看到希尔帕的面容,希尔帕就成了抽象层面的隐喻形象。这个拥抱,也不是具体的恋人相会,而是个体与某种企盼的真切遭逢。更进一步,《泰坦尼克号》在影片中是一种符号化的存在,亚科或许认为它太过媚俗甚至虚假,所以不想看;但是,相较于现实的灰暗,《泰坦尼克号》似乎又代表了人世间无与伦比的浪漫,是每个平凡个体深切渴慕的感情。

  于是,亚科的故事不再另类,影片不再仅仅聚焦于一个特殊的病人,讲述一次非典型性的网友见面的冒险行动,而是在哲学层面,对现代人提出深沉的诘问:评判一段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不是看他能做什么,而是看他想做什么;对于个体的梦想而言,重要的不是现实世界对你的限制有多大,而是你是否对自己的精神世界自我设限。

  影片大量表现了亚科的日常生活,这些细节让观众看到,胸部以下瘫痪的盲人要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心力交瘁。尤其轮椅翻了、手机掉在地上,都是亚科手足无措的时刻。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中,亚科仍不想被周围人同情,更不屑于与邻居进行争论,只想独立完成一次外出和远行。这个正常人看来轻易而寻常的事情,对亚科来说则要鼓起十二分的勇气,要进行周密的计划。只是,亚科设想了所有困难,却唯独没有预料到人心的险恶和人性的残忍。影片中真正令人心寒的,并不是疾病或死亡,而是孤独、无助,是个体面对人性阴暗的无力感。

  亚科实际上是现代的奥德修斯,在一路的跋涉中,寻求灵魂的安宁和内心的满足,并完成自我的凝视与修炼。影片实际上也在召唤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当我们享受琐碎而庸常的幸福、轻松地作出一个个决定、完成一次次任务时,却没有意识到,有人需要用异乎寻常的艰辛和决绝,才能到达正常人毫不费力的状态。由此引申出去,在人生的征途上,我们亦会遇到无数次像亚科这样的处境,用尽全部的气力去实现的一个目标,如完成某项工作、赚够多少钱、通过某次考试等,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因此,我们不能带着满满的优越感去看待亚科与希尔帕的窘迫与卑微,而应反躬自省,意识到不同的人都曾涌动相似的渴盼,都在经历类似的欣喜与失落。我们和亚科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的人生,也和亚科没有根本性的不同。因为,决定人生境界高下的依据,不是来自于个体处境或者身体条件的差异,而是能否用一种不屈的意志,一种心向光明的勇气,一种细嗅蔷薇的温柔,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浪漫传奇。(龚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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