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典，慢一点

　　作者：陈林侠

　　欲说阅读经典的意义，不妨先来看看对经典敬而远之的几点理由。一是打心底里抗拒“被推荐”的书。大凡“被推荐”的经典，都进入了被老师们、学校一再推荐的必读目录。此时的经典，往往是与作文、阅读理解等考试、分数密切相关的。即便阅读了，也是不入心、不过脑的阅读。二是经典的内容大多距离当下过于遥远，尤其表现在文学经典，所塑造之人、所叙述之事、所抒发之情，与当下无甚关联，读起来自然隔膜得很。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是某个人的即时决定，而是在历史长河中经历时间的挑拣、岁月的磨砺，自然也就存在时间差。三是在影像电子时代，已经没有文字阅读的习惯。当人们没有阅读习惯时，也就没有在学习、工作之余阅读经典的可能了。人们已经不堪重荷，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不如躺平，看看电影，刷刷手机，玩玩网游。阅读一本正经的经典，对于当下年轻人来说，恐怕没有什么兴趣、时间、心情。

　　不读经典，缺乏阅读习惯，绝非个人的现象，这是一个时代的、社会的问题。公允地说，在难以改变时代的大背景下，单凭个人、学校、媒体的短时间倡导，都不可能真正解决。

　　然而，对此我们也无需过于悲观。

　　理由如下：第一，我们呼吁阅读的经典，大多都是面向社会大众的人文社科类经典。人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重要思想、知识体系，以及思维方式都是有限的。但凡是人生的重大问题，不可能是个体的、偶然的、单一的问题，总是具有人生底色的本体性、基础性、普适性，会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盘旋悬临，重复地出现在不同的成长阶段、生活境遇中，如个人与社会、肉体与精神，理智与情感、现实与超越、生命与死亡，等等。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无一不是从心灵深处，对之做出的回应。它在深度上，决定了后来者伴随人生阅历的丰富、生命体验的感喟，必然会面临这些问题，思考这些问题，也就给阅读经典埋下了宿命般的伏笔。正是经典具有了人生不同阶段的基本性与本体性意义，才出现经典的“常读常新”命题。

　　第二，经典，不仅是文本自身，而且围绕以上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中不断重复出现的重大问题，展开的叙述，并在众多学者参与下，对之进行的诠释、再诠释，叙述、“再叙述”，逐渐成为一部内容广博、思想深邃、艺术精湛的典范之作。换句话说，经典不是先天形成的，而是由国家、学界、教育、博物馆等社会机构逐渐建构起来的。它不只是文本自身的重大问题及其回应，而且包括了文本之外的历史、思想、艺术传统。它占据了一个时代的话语之网、知识之网、意义之网的中心，延伸到了人类存在的每个角落。人们不仅生活在当下，也生活在由经典构成的意义网络之中。它在广度上，从生活的各种面向，决定了人们迟早也会触碰到与经典相关的话语体系、知识体系、意义体系。

　　第三，我们呼吁阅读经典，并不追求打卡式时效性阅读，而更注重阅读的效果。对经典的敬而远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理解经典所蕴含的人生经验与价值意义。由于经典自身包含了丰富的民族智慧、文化传统、价值观念，阅读经典也具有一定的难度。经典阅读并不是越早阅读就越好。实际情况可能正好相反。任何阅读，第一印象都特别重要。阅读经典不是“到此一游”的旅游打卡。与其“打卡式”囫囵吞枣，还不如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与经典相遇。换句话说，当人们在选择阅读对象的同时，经典也在选择自己的阅读者。只有当人们做好了阅读经典的准备，具备经典阅读的条件，只有当人们与经典之间形成了视域融合，才可能产生阅读行为，阅读者真正进入经典的文本世界。

　　因此，我们无需焦虑，是经典就总会有人读，而且，人们迟早都会读。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阅读经历。年轻的时候虽读过了一些经典，但或多或少都有些烟熏火燎、快火猛炒般，即便有体会，也多限于专业方面的知识。反而是人到中年，同样也是在做学问，想起某人的不刊之论，某部绕不过去的文本，也不得不找到以前读过的文本。然而，此时重温经典，慢慢读来，如遇老友，在字里行间，体悟到了一些专业之外的人生况味。读朱光潜、宗白华、李泽厚是如此，读海德格尔、拉康、齐泽克亦是如此。由此看来，阅读经典，求多、求快、求早，似乎都不合适；阅读经典，不着急，不妨再慢一点。

　　（作者陈林侠系武汉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