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假纯真赤子心

——读石楠《艺术大师刘海粟的朋友圈》

　　作者：安庆师范大学美学与文艺评论研究中心主任、人文学院教授 江飞

　　这是当代著名传记文学作家石楠为我们精心重建的一代大师刘海粟的朋友圈，更是20世纪中国的艺术圈和文化圈。24段往事回忆，26位艺术人物，深挚的情谊，朴实的文字，连缀起这位“艺术叛徒”传奇式的人生历程，跃然纸上的是他顽强不屈的人格风骨，是他对国家、对艺术、对朋友的赤子之心。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王国维礼赞李煜“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何谓“赤子之心”？在我看来，赤子之心就是李贽所谓的“童心”，就是“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

　　艺术无国界，但艺术家有祖国。军阀混战时期，刘海粟被新军阀当作“学阀”而受到通缉，避难日本，却始终心念祖国，举办个展和讲座，与日本艺术界交流论艺，被称为“东方艺坛之狮子”；抗战时期，面对汪伪政权的威逼利诱，他以“不懂政治”而坚决拒绝，后远赴南洋，举办筹赈画展，支援国内抗战，日本人威慑于其声望，不得不用飞机押送他回国，这九死一生的传奇经历，却成为后来某些抱着宗派不放的人诽谤他的口实。在书中，作者直陈其心迹：“我刘海粟有叛逆精神，但我热爱我伟大的祖国，深爱我伟大的民族，我这颗赤子之心是不容玷污的！”拳拳爱国之心，天地可鉴，感人肺腑。

　　为了振兴新艺术，17岁的刘海粟白手起家，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美术专科学校——上海美专，叩开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大门，使用人体模特写生、男女同校和旅行写生，开风气之先，培养了李可染、潘玉良等无数美术人才；作为新兴美术团体“天马会”的精神领袖，刘海粟更是自觉肩负起中国新文艺运动的启蒙之责，促进艺人自由研究的精神和自我觉醒的趋向，有力地推动了中国文艺的复兴和繁荣。在艺术追求上，不仅远赴欧洲学习考察艺术，还接受吴昌硕建议攻习中国画，在他看来，“我们学古人，是为远离古人，创造自己的风格。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这还不够，还得不断突破出去，超越自己”。中西融汇贯通，学古而不泥古，努力创造自我风格，又不断寻求突破，不断超越自我，九十三岁仍十上黄山作画，这正是刘海粟能够成为一代艺术大师的秘钥。更有意味的是，他毕生提倡艺术大公，主张多姿多彩的流派共存，反对宗派，这种大公无私、一意求真的人格胸怀和艺术境界实在令人敬佩。

　　“人世间一切荣华富贵，不如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伏尔泰的这句话在书封上赫然醒目。音实难知，知实难逢，而刘海粟却有着康有为、梁启超、蔡元培、吴昌硕、胡适、陈独秀、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傅雷、梅兰芳等诸多推心置腹的名家朋友，这不是偶然的。友谊从来都是双向的，既是给予，也是获得，是志同道合，也是彼此慰藉。当16岁的刘抗远涉重洋，从新加坡考进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学画，刘海粟便对他格外爱重，带他到法国留学深造，后又聘请他回母校任教授，为使学生信服，特意在他上讲台之前为其举办留法作品展览会，并合开“海粟、刘抗教室”，让刘抗一直感激在心。而当刘海粟在“文革”中每日握着扫帚在凛冽的寒风中扫街的时候，是刘抗等星洲弟子在海外撰写长文，全面评述刘海粟追求艺术所付出的毕生心力和他对中国艺术的复兴所做的卓越贡献，并率团访华探望，声援和激励了一个身陷厄运低谷的老人。“一个人什么都可以缺少，但不能缺少友谊，友谊是生命的甘霖，没有它，生命就会衰竭枯萎”。正是这友谊的甘霖滋润了刘海粟，使其生命勃发，数度劫波，历久弥坚。

　　对国家赤胆忠心，对艺术精益求精，对朋友抱诚守真，刘海粟的百年人生，如沧海般浩瀚博大，如狂涛般惊心动魄。擅长“为苦难者立传”的石楠，曾历经五年苦耕，先后撰写出版了50余万字的《沧海人生——刘海粟传》和《百年风流——艺术大师刘海粟的友情和爱情》，这部专写艺坛友情的书正是以《百年风流》为基本素材整合删节而成。这是石楠与刘海粟忘年友情的见证，也是耄耋老人石楠赤子之心的结晶。愿友谊之树长青，愿赤子之心永存人间！（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