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电视剧开拓“现实”的边界

　　作者：雷　军

　　今年播出的几部电视剧作品，呈现出现实主义题材新的特点：在现实主义话题上有了更多艺术智慧和实践，现实概念的新发现、现实规则的新梳理、现实内涵的新填充，进一步拓展了现实主义艺术表现形式。这些探索，是艺术对现实的挑战，是对现实的理解和创作困境的解放。

　　《人世间》海报

　　热播剧《人间世》，以长线叙事讲述周姓平民家庭几代人的生活，重建了上世纪七八九十年代民族的记忆。时光的旧折痕钩沉起不同年龄观众的沉淀芳华，唤起他们对属于自己时代的深度沉思。电视剧的前半部分，剧中人代言时代，带着家国的使命，一脸正气、一腔热血奔赴边疆建设的热流，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理想主义的热度。在这里，现实主义完成了家庭、民族、国家整体性的塑造，国家叙事代替个人叙事，社会公共空间就是生活，人的一切是透明的，所有人朴素地、快乐地服从规则，把自己交付给社会理想，彻底诚实而确定地活着，没有选择的痛苦。经典现实主义立足于历史经验，统摄了人们的政治、道德和文化主张；制度体系就是现实规则，成就了社会的稳定，维护了人们的安全，即便有周蓉偶尔为情感私奔，也无伤大雅，不会僭越，思想出圈。随着改革深入，原语境下的同质化话语和典型化环境开始溶解，现实主义一元话题分散成多元化私人话题，剧作后半部分陷入了无法捕捉现实的迷茫，周秉昆等同龄人在肉体和精神上都有被悬置的阵痛，在抽取“国家”“历史”的阶层身份标签后，一切都失重，经典现实主义失去了对社会话语的阐释权。在新时代，《人世间》带有艺术的怀旧，也是一种时代的乡愁。

　　《天才基本法》海报

　　现实本身和艺术符号永远不会消失，只是需要更适配的形式解剖影像背后的所指。《开端》《天才基本法》两部时空穿梭类电视剧，应该是算法思维对现实主义创作的实践。两部剧作虽然现实主义表现形式不同，但都突破了经典现实主义线性书写，用算法思维量化现实，横断面式呈现现实。《开端》的现实场景像是一个个图层，不断地覆盖、渲染现实画面，搭建出人与人之间多样化的关系，匹配出最和谐的道德公约数。《天才基本法》把现实的存在从一维扩展到两维，并行的两个现实世界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互相参照下体验时间之外的“真”，主人公有清醒的现实规则，没有为了最理想的个人生活，而自私地混淆真实存在。

　　这两部剧创作基于算法世界的现实理念，让观众对现实的内涵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现实是时间和意义的组合，如何与时间相处获取有意义的生活，这是现实主义追求的艺术真谛。当传统社会共识的经验已不存在了，具体的、个体的生活经验需要某些抽象的方法予以指引，跳出现实主义的固体框架，在开放、流动的现实时间里建立新规则。这不仅有着摆脱当下现实束缚的游戏快感，还有对完美、净化理想现实的召唤。两部电视剧对经典现实主义的整体性有着破壁意义，坚硬的现实有了融化的感觉，解开现实主义与历史的关联，以自我为中心想象现实画面，在目光所及的生活半径发现人的有限性——有限的境遇、有限的自由、有限的道德观，对善恶进行有节制引导，对人生缺陷精准把握和审视并宽容地和解。虽然两部剧作介入现实能力只是点到为止，却能在个人生活的方寸间掀起现实思想情感风暴，在虚拟叙事中进行了哲学追问。现实不仅仅是你眼中看到的风景，而且还是你能想象的风景。

　　《警察荣誉》海报

　　现实主义电视剧创作从社会历史意识高度下沉，走向多样化扁平化观照，是社会市场合力的必然结果。信息媒体时代赋予了每个人对现实信息的参与权、表达权和书写权，所以现实主义剧作也从一面镜子分解为凡人凡事的多棱镜，个人生活即为现实。《警察荣誉》《底线》以平民生活为视觉平台，采用短视频捕捉有意义的人事，将生活的方方面面平铺视频中，使纵向历史叙事转化为横屏散点的絮叨。虽然现实整体巨像瓦解了，却破除了话语垄断和知识垄断，推动了话语平权化，促进了多元现实主体的共同成长。在共同的社会责任下，每个人围绕着自我生存的法则行事，每张普通的脸孔是独有的，碎碎的诉求是他们对现实的寄托，也是与现实的张力所在。无论是警察，还是法官，贴地飞行，接地气解难纾困，传递出贴心的小确喜，让散落的人依然感到社会同屏共振的隐形联络。这类生活化的写实现实主义自觉放弃了叙事潜能挖掘，对现实进行了感性的、浅表性表达，正切合了大众的烟火味道。感性直面的现实勇气、朴素、厚道，径直扑灭了“人生海海”的烦恼，和谐轻松的现实氛围埋葬了世俗的喧嚣，还现实主义文学以审美尊严。

　　当代现实主义剧作的多样化，极大开拓了现实的边界与内涵。现实不再是束缚人的时间，现实可以是种意识，掌控在人手里，成为创作乃至生活的内驱力。创作的丰富性诠释现实，教人和解生活，教人与时间、与人永恒相处。

　　（作者雷军系原军事经济学院基础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