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子钰

　　“有句老话说得好，您还拦得住观众爱看谁？”郭德纲前弟子、相声演员曹云金万万没想到，靠在直播间说相声，自己又杀回来了——不仅成为观众口中宠溺的“小金金”，口碑也来了个“惊天逆转”。

　　相声直播，不算新鲜事，之前也有一些相声社团做过尝试，但目前真正扛起大旗的是曹云金。从四月底开始，他与老搭档刘云天在抖音直播，穿大褂、架桌子、立话筒，搭建起“听云轩线上茶馆”。即便多年没有上台表演，两人演起段子插科打诨，仍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与网友聊起曲艺历史，更是信手拈来。仅三周时间，直播单场点赞过亿成常态，扎扎实实掀起了一股流量狂潮。

　　曹云金带领相声在赛博空间爆火，屏幕之外，人们很自然地去关注其前东家德云社的反应。众所周知，曾经挽救相声于水火的郭德纲，为了保护相声传统形态多次明令禁止弟子直播相声，“听相声就到剧场来”“咱们不能云说相声”……联想到昔日师徒“决裂”闹得不可开交，这次明面上的“分歧”又让吃瓜群众感受到了微妙的火药味。

　　抛开个人恩怨，从更深层次看，他们的矛盾恰巧反映了相声这门传统艺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机制——是主动拥抱时代去做新媒体相声，还是回归传统、弘扬传统相声的艺术品位？答案或许没有对错，只是所处视角不同。重返剧场已经为相声产业化打下了厚实的基础，那么，接下来云端能否为相声带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留住更多年轻观众，也需要有人迈出探索的一步。

　　新潮

　　包袱在云端响了

　　5月24日晚，带病直播的曹云金收放自如，两个多小时的表演，1552.7万人围观，1.3亿点赞。除了和刘云天的对口相声，现场还邀请了相声演员李春熠及高超表演拆唱快板书《武松打虎》，不少观众惊叹于传统曲艺的魅力，纷纷叫好要求返场表演《诸葛亮押宝》和《玲珑塔》。

　　自从开启相声直播，曹云金的人气一路攀升，直播间里，不仅能看到足本足量的传统相声，也不乏新创的作品，同时他还融入琵琶等传统文化元素，带来《八扇屏》《探清水河》等节目。包袱一响，网友齐刷刷在公屏打出“哈哈哈哈哈哈”，毫不吝啬地表达对演员专业功底的认可。

　　“不用花钱，只要您愿意看，我就在这说。”曹云金认为，剧场和直播是不同的形式，直播间不爱看的人很快就走了，难度并不小。也有人让其关闭打赏功能，他大方回应，这并无不妥，就像以前天桥摞地卖艺的传统模式一样。此举得到了许多网友的支持，认为讲得好，愿意打赏就打赏，不打赏免费听就行，“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师徒传承是相声界最为显著的标志之一，曹云金曾是郭德纲的得意弟子，这也让他的相声直播多了一段番外故事。离开师傅的曹云金，也曾有过三登春晚的高光时刻，只不过后劲不足，慢慢便与相声的联系少了。毕竟曲艺这碗饭不好端，它的生存困境显而易见——演唱会、综艺、短视频等各种娱乐形态对其发展造成强烈冲击，观众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传统曲艺市场化之路阻碍重重。彼时，德云社已经发展为行业龙头，曹云金自立门户的“听云轩”相声表演团队却一直在夹缝中挣扎，时不时传出停业倒闭的消息。过去几年，线下剧场生态惨烈，赔钱赚吆喝的不在少数，可以说，“听云轩”代表了绝大部分线下曲艺院团的现状。

　　缺少受众、人气陷入低谷、线下相声演出停滞……想要生存就只能自救。

　　将舞台搬到直播间，曹云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先把相声讲出来、传播出去，看看效果如何？能引来多少观众？没想到，卷入直播大潮的相声，就这样一下子出圈了。

　　传统

　　另一种生存样本

　　“相声可以以各种方式存活，我不拦着任何人，我只能说这种方式不适合我”，5月12日，出席某活动的郭德纲坦率表明了对相声直播的看法，末尾他又加了句玩笑话，“如果你愿意试，我可以通知抖音给你限流。”

　　实际上，此番回答并非媒体解读的“刻意喊话曹云金”，而是与德云社一贯坚持的剧场模式相呼应。之前郭德纲就透露过，多次有直播平台寻求合作，但德云社至今未松口允许演员开相声直播，背后原因是多方面的。

　　1870年前后，相声行业开始形成。经历了从室外卖艺到茶馆等小剧场演出，再到经由广播媒介传播，相声艺术很快在全国普及。虽然电视的出现为相声带来了一个新的传播高潮，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当下相声艺术发展的瓶颈及对策探究》一文中提到，电视艺术与相声艺术的先天矛盾导致相声逐渐背离传统以说为主的表演方式，逐渐演化为“喜剧小品”；而电视作为一种大众媒介，其强大的社会效应要求相声转向歌颂，伤害了其讽刺的本质，“给相声艺术发展带来的却是几乎毁灭性的影响”。

　　争议声中，德云社举起“回归传统”的大旗，“相声要想突破当前的发展困境应该回归茶馆、剧院传统的表演”。此举看似脱离了大众，实则重新恢复了传统相声自由交流的表演空间。正是这一生存样本，使相声迎来了一次行业繁荣，至今还能在主流舆论场留有一席之地。

　　至此，全国最大的相声工厂诞生，靠业务起家的德云社，如今剧场演出风生水起，常年设有专场，徒弟成名角儿的不在少数，自然带动票价水涨船高。近期，德云社张九南·高九成相声专场济南站，199元到1199元的门票已早早售罄，其火爆程度可见一斑。从这个角度看，德云社若进行免费直播，势必会挤压线下剧场的利益。且相声需要与观众互动，在线下剧场，台上甩出的包袱，现场观众及时反馈，才能够调动整体气氛，呈现出最好的观演效果。

　　事实也是如此，德云社从不拒绝对新鲜媒介的追逐，电影、综艺、短视频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唯独对直播讳莫如深。“云说相声，其实从根本上解决了不会说相声的演员的生存状态。……因为没有观众，你直接背个词儿就行了，云直播恰好解决了没有观众，没有人乐这两大弊端。”在某档综艺节目中，郭德纲解释了自己一直“不开口子”的原因。

　　机会

　　复制不了的“德云社”

　　发轫于市井的相声一路走到今天，从地摊式的“玩艺儿”驶向表演艺术，背后有一代又一代相声艺术家的接续努力。但在相声市场化这方面，德云社一定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的成功既有时代背景的红利，也带有很强的特殊性，可以肯定的是，市场无法再复制出另一个“德云社”。

　　如今，“饭圈化”是德云社商业模式的显著特征之一。2015年，一档以搞笑为主题的综艺节目《欢乐喜剧人》开播，收获了不俗的口碑。第二季，德云社成员悉数登场，开启了出圈之路。最大的改变发生在2018年，相声“爱豆”张云雷在短视频平台一夜爆火，应援的“德云女孩”开始在相声剧场挥舞起荧光棒。秦霄贤、孟鹤堂等一批相声演员成为“顶流”，拥有了庞大的粉丝群体，新一代“造星工厂”的名头名副其实，反哺了德云社线下演出一票难求。

　　当人们乐此不疲地讨论相声演员的颜值、造型、人设、八卦时，也预示着，相声最核心的内容——段子的吸引力可能弱化了。优秀相声应该具备三个要素，即厚实的传统基础、敏锐的观察力和广阔的生活面，这是相声大师马季先生的观点。过去，相声没有在岁月的淘洗中流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有生生不息的内容源泉作支撑，能抓住观众的心。德云社在内容创作方面自有一套体系，即便相声偶像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却挡不住其存留下的经典作品数量开始减少。

　　直播相声是一次机会，对已经是“行业老大”的德云社来说，可能并没有多少吸引力。但对一些普通的、尚未被关注到、挣扎在生存线的相声群体来说，这样的机会，是一线生机，只要有“逗笑能力”把相声带向时代的潮水中去，重回大众，那就又是另一种生存样本了。一枝独秀不是春，曹云金直播相声，能红多久，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正在开一个头，卷起一个庞大的市场。只要有真实力，观众期待着相声的更多可能。（朱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