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贾玺增 张馨翌

　　“哪吒”一词来源梵语Nalakūvara，全名是那吒俱伐罗或那罗鸠婆，最初音译那吒，原为印度教神祇，后来进入佛教体系进而传入中土。自此，哪吒便以毗沙门天王的眷属身份出现，被认为是毗沙门天王之子，同时还兼有一重武将的身份。在中国五代时期刻本《大圣毗沙门天王像》中，右上角夜叉托着一个婴儿，则是哪吒。此后经过数百年的演变，毗沙门天王眷属和武将两重身份始终没有与哪吒形象分开。

　　宋元时期是“哪吒闹海”故事萌芽期，哪吒以三头六臂手持兵器的成人形象为主，宋代禅宗典籍、辽代佛教舍利石函上的雕刻为故事提供灵感。石函描绘哪吒率夜叉追杀龙王，他头戴火焰冠、身穿铠甲，是佛教护法神征战恶龙的模样。宋初典籍描述哪吒手持日月及诸器杖，以龙为络腋、腰绦，后故事增添亲情人性，如“析肉还母，析骨还父”情节。南宋哪吒为成人糙汉武将形象，如日本所藏南宋画作所绘，演绎唐代佛教故事。宋末元初，道教引入哪吒，元杂剧里他成了降妖伏魔的道教神祇，形象从手持战戟变为三头六臂手持六般无名兵器，通过诸多具体敌手与斗法情节，形象愈发丰满，且向道教神发展，不过多呈佛教中愤怒凶恶的样子。

　　明清时期，表现哪吒三头六臂形象的作品频出。《三教源流搜神大全》记载其外貌成三头九眼八臂，身份变为永镇天门、统帅天兵的领袖。明代《封神演义》影响深远，哪吒从毗沙门天王之子变为托塔天王李靖三子，手持火尖枪、脚踩风火轮的叛逆孩童形象深入人心，至此完全中国化、道教化，还成为部分地区敬仰的神祇，如江油县志记载百姓对“太子神”哪吒的崇拜及相关习俗。明代《西游记》以多元素材塑造的新哪吒，是道教孩童神，法身骨秀清研、法力无边，点明六般兵器，“火轮儿”首现。同时期其他小说也有哪吒身影，如《三遂平妖传》《南游记》，后者中李靖与毗沙门天王融合为道教托塔天王，哪吒作为其子参战，形象、兵器、坐骑等有别样描绘。清末绘本里，哪吒穿上肚兜，趋于幼稚，借民间传说人性得以丰富、融入民间信仰，成平安守护神。

　　至现当代，哪吒形象在影视动画里不断翻新。1961年至1964年《大闹天宫》中，哪吒借鉴传统年画婴戏图，头大身小、白白胖胖，妆容精致，眼神凶猛高傲，服饰色彩明艳、装饰华丽，呈专横骄纵的儿童形象。1979年《哪吒闹海》里，哪吒头顶“丱发”配红丝带，眼神冷峻英气，着中式白衣、红肚兜，手持乾坤圈、混天绫，是英勇无畏少年。2003年《哪吒传奇》综合多元素并融入时尚审美，哪吒眉清目秀，肚兜有吉羊纹，服饰兼具传统与现代感。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与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简称“哪吒系列”）呈二维到三维的转变，注重细节，哪吒黑眼圈、牙齿不齐，发型似《哪吒闹海》，服饰升级，是顽皮不羁、暗黑系孩童，承载复杂性格，既叛逆又善良，颠覆传统，彰显正义感与使命感，契合“魔童”设定。

　　“哪吒系列”中的哪吒形象更加注重性格的深度和复杂性、创新性，突出不畏强权、维护正义、英勇无畏的少年形象。其中的服饰造型既保留传统元素，又融入现代创新，展现了哪吒形象在不同时代和文化背景下的多样性和生命力。

　　其一，双髻是童年哪吒标志性的丸子头，也就是双髻高耸，灵动俏皮宛如跳跃火焰，尽显不羁性格。这一发型可追溯至古代孩童经典发型“总角”，八九岁到十三四岁少年将头发分两边，于头顶扎成羊角状结。因古人珍视身体发肤，孩童自幼留发形成此造型，代表纯洁童年，常见于古代文学、艺术作品，如《诗经》“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还有宋代苏汉臣《秋庭戏婴图》里的孩童发型。民间戏曲及神庙、牌坊建筑、民俗图册上，哪吒多是童子头绾双髻模样，像泸定县岚安乡将军庙戏楼明代杂剧壁画所绘。现代早期影视借鉴传统双髻童子形象加以改造，“哪吒系列”为契合年龄、塑造性格，设定这“幼稚”“减龄”双髻并搭配红飘带，展现哪吒纯真淘气，使其在当代影视动漫领域定型延续，彰显强大文化生命力。

　　其二，历代哪吒多有额间“花钿”装饰，其在女子、孩童间常用，式样、颜色、材料多样，有花卉、扇面等。女子用以美化，孩童则因眉心开智说法，像少年入学“开笔礼”，用朱砂点眉心寓意智慧开启。还有端午习俗，起初大人给小孩眉心点雄黄、朱砂避灾，后演变成花钿作装饰。佛教文化影响隋唐花钿审美，敦煌壁画佛界人物花钿有圆形实心丹点、空心圆环等统一形象。“哪吒系列”里，哪吒眉心花钿为红色火焰状，类似“魔丸”标志，既展现力量激情，契合哪吒勇往直前性格，又寓意光明希望，暗示他是驱散黑暗的使者。

　　其三，红肚兜是哪吒标志性服饰，承载文化寓意。肚兜古称抹胸、抹腹等，明代有记载，民国《清稗类钞》提及男女皆用。清代肚兜多菱形，有带系颈、腰，丝质居多，颜色丰富，图案多含吉祥寓意，如“连生贵子”。“哪吒系列”幼年哪吒着红色肚兜，上绣佛教莲花，莲子寓意多子多福，莲花在佛教象征纯洁、再生、神圣，暗示其“莲花化身”经历，肚兜鲜艳，契合性情，凸显少年英气，展现服装变化，反映时代对角色理解。

　　其四，混天绫作为哪吒的武器之一，源自唐代女性披帛。当时儒学地位的动摇，佛禅境界的升华促成了其流行，多用纱、罗制成，颜色多红，也称“红帔”，敦煌壁画及出土文物有诸多着帔巾人物、执巾舞俑形象。明代《西游记》《封神演义》将其塑造为哪吒法宝，原是乾元山金光洞里镇洞之宝，七尺长、红似火、形如龙，有捆绑、翻江倒海之力。“哪吒系列”借鉴敦煌飞天披帛，常绕飞天两臂、双肩成圆环状，赋予混天绫动感，传承创新传统文化，为哪吒注入自由、灵动、飘逸气质，丰富角色形象，引发观众情感共鸣，使其更加立体丰满。

　　“哪吒系列”将传统文化以符号化的形式实现了当代化呈现，使之焕发出新魅力。受道家“阴阳相生”启发，哪吒额头花钿将火焰与阴阳结合，以现代简约火焰纹样，象征其体内魔性与灵性的对立统一，且他与敖丙的花钿图案呈倒转同形，分别代表离火、坎水，尽显阴阳相生相克，诠释道家哲学。其马甲上衣的简化莲花图案，线条流畅、时尚现代，呼应剧情里哪吒以莲藕重生之事，承载佛教圣洁、坚韧寓意，展现摆脱世俗束缚、绝境重生之力，触动观众心灵。化作后现代符号，它又反叛地解构着传统审美。哪吒形象设计充满非理性元素，烟熏妆、黑眼圈与鲨鱼牙颠覆英雄完美形象，流露叛逆不羁，解构传统“美”的定义，还融合中西方叛逆文化元素，成为中国朋克文化图腾。

　　（作者分别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