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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涯涯
鲁迅先生曾以“余烬未冷,火种犹存”勾勒文明存续的生活图景。悬疑剧《余烬之上》则试图以个体化的生命体验来诠释:当命运如同焚烧的荒原,那些在记忆灰烬里倔强生长的灵魂,要以不屈的姿态重构自我存在的坐标。主人公廖思远恰似燃烧殆尽的野草根系,穿梭于现实迷案与记忆迷宫之间,将精神世界的裂痕化作破译真相的密码,试图找寻故事的谜底。
《余烬之上》剧照
然而,复杂交错的案件难掩叙事缺陷,诡谲的悬疑氛围的背后,是逻辑漏洞和背景架空。剧中,警方沦为了单纯的背景板,婚礼演习成为强行烘托氛围的工具,精神疾病更是填补逻辑漏洞的借口。虽然剧情整体上紧扣廖思远追凶昔日灭门火灾,主题关注女性代孕、卖卵、拐卖等社会热门话题,但剧中具体案件的处理仍显粗糙,过度设计的叙事模式导致剧情割裂,刻意反转削弱了批判力度。
精神对话构建的叙事新维度
《余烬之上》突破了传统叙事框架,试图以意识共振重构悬疑叙事法则。导演创造了虚实交织的“精神对话”场景,让已经“死亡”的廖知白以“意识形态”存在于廖思远的意识中,并成为其成长的引路人。通过兄弟二人的意识互动,将复杂晦涩的逻辑推理技巧以更通俗易懂的语言进行表达,将艰深的逻辑演绎转化为意识流动,这种灵活生动的“对话态”拉近了观众与角色的距离,消解了推理剧中常见的说教感,构建起观众与角色的精神共鸣。然而,这种创新叙事也带来了一定的逻辑挑战:廖知白作为第二人格出现时所提供的各种线索和提醒,往往超出了廖思远作为侦察者的信息范畴。例如在“玉石人头案”中,廖知白对代孕产业链的预判性分析,实则是编剧为加速剧情推进而设置的“上帝视角”。这种第三视角的强加叙事虽增强了戏剧张力,却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推理过程的逻辑自洽性,形成“为观众揭秘而揭秘”的创作矛盾。后续剧情揭示廖知白实为廖思远理想人格投射的设定,试图弥合这种视角断裂,但前期仍显露出类型实验中的叙事失衡。
为了追求悬疑、反转效果,导致剧中廖知白的塑造陷入了一种逻辑困境:“死亡-复活-再死亡”的叙事设计虽营造了戏剧张力,却也导致人物行为逻辑与情感合理性的双重崩塌。十年前廖知白已葬身火海,剧中他先是以第二人格形式介入廖思远的意识世界,通过超越现实侦查范畴的“上帝视角”强行推动破案进程,最终以“真死”完成对假凶手的惩罚,为这场跨越十年的谜案画上了句号。当所有线索均揭示出真凶早已死亡,其布局本身就成为对虚无目标的疯狂投射。所谓复仇实则成为编剧为了维持悬念而设计的叙事陷阱。这种为反转而反转的创作逻辑,使得角色动机与行为产生严重割裂——廖知白时而展现超乎常理的全局谋划能力,时而又做出违背刑侦常识的莽撞举动,最终导致观众既无法与角色的苦难共情,亦难以认同其行为合理性。正如剧中“余烬”所隐喻的,该角色本可成为照亮人性深渊的火种,却因叙事失衡沦为烧毁故事逻辑的野火。
布河文明的虚构叙事场域
为了使叙事逻辑自洽,《余烬之上》试图构建一个架空的布河文明,但其文化体系的精心设计仍难掩案件推理的逻辑断裂。该剧为这一虚构的布河文明精心设计了一门语言,一种拥有72个声调的布河语;通过借鉴摩尔斯代码、泰文和汉字的变体,创造了文字;河神祭祀等泛灵信仰习俗,又给所有非常态事件提供了泛灵思考。这种非现实的文化场域本应为非常态事件提供解释空间,却在实际叙事中暴露深层矛盾——当美华姐多次跨越法律边界实施私刑却未被追捕,当假纳威谋杀案仅凭单薄证据便仓促结案,编剧试图用“布河特殊法治生态”来填补逻辑漏洞的做法,实则是将文化设定异化为叙事的遮羞布。
显然,编剧是想借助虚构的文明体系,构建一个与观众现实生活完全隔绝的世界。剧集确实通过架空文化策略构建了独特的审美距离:布河语的韵律感,河神祭祀时的视觉奇观,都强化了异域神秘感。但是,这种文化隔离策略也造成了布河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双重割裂:一方面,布河人民的现代生活方式和行为习惯,令观众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另一方面,其司法系统的漏洞百出、祭神的荒诞,又与现代文明形成尖锐冲突。真正消解这种疏离感的并非文化设定,而是跨越文明壁垒的人性共鸣。在这个虚构的布河世界里,人性的光辉与挣扎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正是这些基于人性共同点的刻画,让观众得以穿透文化屏障,与角色产生共情。
然而,布河文明的“未知性”仍构成叙事陷阱,当曼妮对蓝小棠的厌恶被理解成女性间的嫉妒时,实则是观众因文化认知割裂而忽略了曼妮在布河遭受的黑暗经历。当剧集既要求观众以理性拆解“记忆宫殿推理法”,又强迫其接受“意识共振破案”的神秘主义干预时,最终暴露的是逻辑范式的混乱——文化设定可以解释行为动机,却不能替代罪案推理的严谨性。这种割裂感,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让观众在情感上产生了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矛盾体验。
罪案肌理下的文明病理学
在罪案肌理下,该剧还潜藏着尖锐的社会解剖性。断头女尸案掀开了当代社会的文化脓疮:代孕产业链中的子宫商品化、卖卵黑市里的青春剥削,这些被折叠在悬疑外衣下的现实议题,恰似布河幽暗的河床,涌动着文明进程中那些不可言说的暗流。《余烬之上》以悬疑片的外壳,向现代文明发出终极诘问:当卵子成为期货市场的新型交易标的,当生育权被异化为“租赁服务”,这种对女性身体的剥削,是否比河神祭祀更野蛮?在法医实验室的冷光下,观众看见的不只是罪案现场的生物证据,更是整个社会机制在女性躯体上镌刻的权力铭文。
女性的生活困境在《余烬之上》被放大,女性角色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性别困境启示录:莱拉从代孕母体沦为犯罪工具,揭露了生育资本化对女性主体性的绞杀;努娜作为生殖中介,职业化的笑容掩藏着将伦理道德折算成佣金的冷酷;蓝小棠跨越阶层的婚姻背后,是精致利己主义对情感关系的异化。徐曼、克辛、沈丛心等角色都各具魅力,她们从布河走来,带着布河文明的缩影,带着真挚炽热的灵魂温度,告诉我们邪恶背后的善意,慈悲背后的阴毒,更告诉我们看似和平生活表象背后潜藏的女性悲歌。
《余烬之上》的创作,恰似剧中反复燃烧的灰烬意象——既有破茧重生的野心,又难逃叙事失衡的灼伤。主创试图以意识共振、架空文明、社会批判三重维度重构悬疑类型框架,却暴露了类型化探索中的普遍困境:当创新手法与逻辑严谨性无法兼容时,再瑰丽的意象堆砌也难掩文本根基的虚空。(黄涯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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