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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会员
张子枫留在银幕上的形象非常独特,总是带着令人心惊的生命力。《唐山大地震》里的小方登,从地震和母亲离弃的双重废墟中爬出来;《我的姐姐》里的安然,被远方的理想和养育弟弟的责任左右撕扯。张子枫饰演的角色常常在原生家庭的漩涡中挣扎,却始终保持着孤狼般的倔强,紧咬着牙、寸步不退。在新作《我会好好的》中,她化身赵小满,尝试着回答一个问题:当孩子失去母亲,会经历什么?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哀伤处理大概会经历三个阶段——麻木、愤怒和重建。之所以第一反应会是麻木,是因为只有麻木才能让我们远离无法承受的哀伤。
麻木是逃离哀伤的挣扎
福建沿海的潮湿空气里,赵小满的家像一座停摆的时钟。父亲是个落魄的木雕匠人,醉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念念不忘的是过去的高光时刻。家里乱堆的杂物、昏暗的光线,默默诉说着女主人离世后家的混乱。而扛起家庭残局的是小满,作为独生女,虽然只有十八九岁,却在奋力扮演着家庭照料者的角色。把醉酒的父亲拖上床,留下盒饭,离开,冲进她的货车,奔赴下一单,这成了刚刚高中毕业的小满的日常。
不同于父亲用酒精麻痹自己,小满让自己麻木的方式是不停歇地劳作。白天,小满一坐进驾驶室,就好像上满发条的机器,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卷饼塞进嘴里,同时还在跟“上线”讨价还价。她似乎永不疲倦,再远再累的单都愿意接,只为尽快攒够钱,买下靠海的公墓,好让尚未下葬的妈妈能“住上海景房”。夜里,小满也不回家,就睡在车里。这个小小的铁皮空间,像是一座移动城堡,庇护着小满的孤独与哀伤,也为她提供着生活的意义感。
但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小满越是拼命奔跑,就越是陷在原地。她的学业停滞了,本该去上大学,却自我惩罚似的放弃了报到;她攒钱的计划也遥遥无期,刚辛苦到手的薪水转手就得给父亲还账;越是试图用劳作隔离哀伤,她对母亲的思念就越浓。
愤怒是感受的重新连接
空间是人物内心的延伸。母亲去世后,小满的家碎成了三块。母亲悬置在骨灰架上,父亲醉倒在家里,小满把自己封闭在货车里。此时要打破僵局,必须有新的动力到来,而一只边境牧羊犬的闯入,给小满一家带来变化。
和小满一样,小狗的妈妈死了,而它守着妈妈住过的纸箱子不肯离去,正如小满对滨海公墓的执念。夜晚暴雨袭来,小满想到这倔强的小狗一定还在守着箱子淋雨,于是赶去把小狗接进车里。这时,女孩和小狗构成了一组镜像,守护小狗就是守护自己。两个失去妈妈的灵魂就这样蜷缩在一起,默默等待暴雨过去。小满伸手,想去抱住小狗,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孤独太久的人,对于亲密行为会本能地恐惧。
可是,终日奔波的小满,并没有条件收养一个小生命。她几次尝试将小狗送人,然而每次都因小狗蓄意捣乱而未能成功。最终,小满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冲小狗大吼:“我的生活都已经够乱了,你为什么还跟着我?”请注意,这是电影里小满第一次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在此之前,她所有的愤怒,要么在自我封闭中被压抑,要么在高强度的劳动中被汗水稀释。而这次的情绪爆发,划破了小满用麻木打造的外壳。她终于不再是一部跑单的机器,在暴怒偾张的血管下,我们能分明地感受到她强烈的心跳。愤怒,让小满重新活过来了。小狗没有被她的愤怒吓跑,它坚定地陪在小满身边。愤怒平息后,小满接纳了小狗,为它取名“赵小意”。
小满的第二次愤怒是在小狗病重时。当小满不得不挪用给母亲买墓地的钱为小狗治病,她再次怒问小狗:“你是流浪狗,你凭什么得这种富贵病?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哪有钱给你治病?”说出这番话,对小满而言着实不易,因为这撕开了她内心最隐秘的伤口。小满的愤怒不只针对小狗,也指向自己,母亲病重时,小满曾一度误解父亲因不愿花钱而放弃治疗。但是,小狗用信任的眼神,再次接住了小满的愤怒,仿佛在说:“是啊,你当然会着急。即使你生气,我也不会离开你。”的确如此,真正的亲密经得起愤怒的淬炼,而这是对小满内心伤口最温柔的包扎。
重建是与自己的和解
随着“赵小意”的到来,小满也被赋予了新的角色——动物入殓师。电影中,小满先后参与了四场葬礼,每场葬礼都在一点点改变着她对生死的看法,一点点推动着她与家庭和解、与自己和解。
第一场“小四”的葬礼上,小满见证了儿子对父亲迟来的歉意。王骁饰演的肖先生错过与父亲的诀别,却借由狗狗“小四”的葬礼,终于说出“一家人就这么一辈子,有什么说不开的”。见证这一幕的小满也开始反思:难道非要等到死亡降临,亲人才开始和解?这之后,她对父亲的怨恨开始松动。
第二场“糖包”的葬礼是影片情感的爆破点。宠物医生川哥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强行给“糖包”动手术,导致“糖包”术中死亡。这一幕让小满有机会重新思考:坚持不放弃治疗,真的就是为对方好吗?这时,小满感受到父亲默默背负指责背后所饱含的爱和勇气。
第三场是“小意”的葬礼,没有悲痛的号啕,只有平静的告别。在治疗过程中,小意即使病重,听到闹钟声还是会强撑着起来,配合输液。这一幕让小满想起母亲临终前插满管子的模样。她轻轻拔掉小狗的输液管,抱着它在海边看日落,就像父亲当年抱着母亲看夕阳一样。
电影的尾声是母亲的海葬,她松开紧握的骨灰盒,看着母亲的骨灰融入海浪,那句“我会好好的”终于脱口而出。小满在一次次的送别中逐渐学会了与过去和解,在放手时找到了前行的力量。当海浪载着母亲远去,这个“卡”住的女孩终于重新感受到生命的流动,阳光洒在她脸上。
葬礼,原本的主题是死亡,而这部电影却以四幕葬礼为线索,描绘了一个女孩情感的重生。小满用她的故事勾勒出一个人穿越丧亲之痛的历程。
面对亲人的老去和离世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过程。当死亡的阴霾笼罩,我们可能也会像小满一样蜷缩在麻木的茧房里,用忙碌填满生活,好让哀伤无处容身;也可能会在某个深夜突然爆发,对着黑暗嘶吼命运的不公。多么希望这时也能有一个生命走近我们,一个人或是一只狗,让我们明白:不必慌张,这些看似矛盾的反应,恰恰是生命最真实的呼吸;也不用害怕,因为亲人的爱并未远离。
电影中最令人动容的一幕是母亲放弃治疗,提前回到家,其实是她要用最后的体力,为女儿亲手准备馄饨皮。一年之后,爸爸现调了馅儿,给小满包好了馄饨。当小满轻轻咬、慢慢咽,她再次吃到那熟悉的味道,那是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爱的味道。
也许,在某个瞬间,你也会突然被哀伤击中,请不必惊慌,那是亲人的爱穿越时空来看你,希望你也能像小满一样,轻轻说一句:“我会好好的”。(史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