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李怡雯
人的生活离不开对“物”的使用,睡觉要床榻,吃饭要碗筷,农作要麦犁,过路要桥船。徐风的《江南器物志》便聚焦人与器物的互动过程,以江南“器隐镇”为背景,用10个故事单元切入古镇民生,展现出由“匠艺”层面深入“文心”内核的创作策略,“托江南之名,借器物说世”。
沈从文曾在自述对器物的喜好时说,“留心细物”是“对于美特具敏锐感触”。徐风也是如此,他认为“器物是人创造的”“手艺人在它身上留下的灵光一现,由此接通了器物沉睡的灵性”,指出器物是人们生活趣味的投射。器物无声地陪伴着人的生老病死,是对生命流经岁月的见证。
在《江南器物志》中,徐风通常从两个方面来书写“器物”。一是器物制作、使用过程里的感官体验。在这里,他的表达力求令读者身临其境“美”的产生,进而领悟人与器物之间富有生命力的互动。
例如在《瓦片翻身记》中,汤效祖的恩师兼准老丈人颜文泰,为支持汤效祖乡试赶考,特地准备了四件器物:鸡翅木折叠油灯、青云剑、砚台和竹编考篮。汤效祖带着这四样器物赴金陵赶考,灯以照人、剑可鼓气、砚能启笔、篮能保生,最后果真中了举人。其中如考篮的制作要“细竹刀”“刀刃游弋”“竹片跳来晃去”,是“手—物”的完整动态过程。徐风通过勾勒出每件器物的形态、质感与使用感受,让“器”的交接也承载人情。
二是器物使用过程里的叙事功能,引器物入人事,通过述说器隐镇居民“或纠缠于器,或困扰于物”的故事,将器物的历史“显化”,与江南文明产生关联。
书中的《龙骨水车》讲述器隐镇车水巷农民郑龙大的一生,他的生命几乎就是一部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器物志。正月罂坑的麦锄、春农的耕犁、麦收的筛谷匾……郑龙大无一不精、无一不晓。七八月旱期,龙骨水车匍匐在河岸与水田间运转,正如它的制作者郑龙大在田塍上为农事奔走。引河水入稻田离不开龙骨水车,一如车水巷的人们离不开郑龙大。他和村民用朴实的农具撑起了器隐镇的农业民生。
不同于前作《江南繁荒录》中设置三个“部”,以词牌名(青玉案、声声慢、风满楼)来统筹12个故事,分述历史逸闻的写法,在《江南器物志》里,徐风更强调“器”作为“物”的意义,开篇以《一部慢戏》作为全书概述,以器作为题名向外铺开结构,却不只是描述器物,而是加入丰富的历史人情。如《鹊桥仙》《合欢桌》《瓦片翻身记》《一品当朝锅》,读者总能透过一两件物,寻找到一个或几个人的影子,进而扩大到全体小人物的生命痕迹。
作为地理坐标,“器隐镇”则不但起到了建构全篇的作用,更承担了模糊现实与虚构的重任。徐风实写“器隐镇”的博物志、口述史,实际上是为了在这背后“虚写”一方地域丰富的生命力,重现太湖西岸重镇的地方风物趣味。鸡笼巷、大人巷、伙头巷、百果巷、车水巷……纪实与推演如同电影镜头淡出淡入,历史性与文学性相互渗透其中。
例如,《扫地成僧》借陈列在镇民俗馆的老物件讲述“扫街佬”罗饭桶的一生。“一个人活在世上,需要一些依据来支撑”,罗饭桶虽然悄无声息地离世,但他毕生搜集的器物还在。这些器物遍布历史的尘土,被无数“器隐镇”的人用过、挎过、丢弃过,是活生生的民俗记录者。
为重返历史语境,清理并还原真实的历史场景,徐风在大量翻阅镇志县志、走访调查后,使用“推演”的方式去还原罗饭桶的一生。扫帚作为器物是罗饭桶谋生的手段,烟壳酒瓶作为器物是罗饭桶娱乐的消遣,茶匙茶盏作为器物是罗饭桶精神世界的告慰。朴实、平凡、流俗的一生,恰如罗饭桶私人的收藏史。
因为民间文化的再发现和介入,罗饭桶那些曾被视为“垃圾”的收藏物,开始向艺术品转化,进而上升为一种江南叙事的精神符号。生活在“器隐镇”的人们,男人抽老刀牌、大前门、哈德门等民国有名的香烟,一方富裕的江南码头,各种好酒纷至沓来,故事伴随着人情,酒瓶从来不空——武陵酒、鹿邑大曲、渔阳酒……被罗饭桶一只只捡回去的酒瓶,分明是他未曾谋面的各路朋友;女人抽仙女牌香烟,用“林文烟”香水、“双妹嚜”雪花膏;孩子穿虎头鞋,望见就想起母亲;人们待客时用象牙匙柄的茶匙。这些器物所反映出的驳杂细节,恰恰是百年来江南地区民生的缩影。
器物托志,古今皆然。《江南器物志》是徐风融汇地方风物与个人思辨的成果,也是他在“江南器物”方向的深耕之作。他从器物的使用关涉匠艺的钻研,又上升地域文心,或如一个勤勉的摆渡者,此岸是器,彼岸是道,器道合一,往往可以得到会心一笑。这不仅是徐风对人与器物、现实与精神关系的体悟,也是他对散文写作的又一轮艺术探索。散文能不能讲故事?如何讲好故事?纪实与推演的分寸把握,徐风在他的叙事中都给出了答案。(李怡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