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州大学文艺评论中心执行主任、文学院教授 周仲谋

　　蔡尚君执导的电影《日掛中天》在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荣获最佳女演员奖，国内票房突破两千万。对于一部小众文艺片来讲，这样的成绩令人欣喜。从电影的艺术性来看，演员表演细腻入微，对人物情感世界和潜意识心理的挖掘颇为深入。不过，影片过于注重探究人物复杂心理，运用了大量隐喻和象征手法，不仅增加了观众的理解难度，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社会现实逻辑，导致心理剖析与社会写实之间产生冲突，未能抵达圆融浑成的美学境界。

《日掛中天》海报

　　《日掛中天》的剧情并不复杂。曾美云和吴葆树曾是一对情侣，七年前美云开车撞死了人，葆树为保全美云而主动顶罪入狱。葆树服刑期间，美云因无法承受负罪感和欠债感，不再去狱中探望。葆树经历了爱人背叛、母亲去世等一系列打击，出狱后患上了胃癌。美云怀上有妇之夫陈其峰的孩子，到医院孕检时偶遇住院的葆树。出于愧疚和补偿心理，美云将葆树接到家中暂住，试图通过照顾他弥补和偿还亏欠。随后，她与其峰的关系也因后者女儿阿林的坚决反对而结束。葆树认为美云亏欠自己的没有办法还清，在得知美云怀孕后悄然离开。美云在汽车站追上葆树，却在去便利店给葆树买食物时意外流产。痛苦绝望之下，美云拿起一把刀刺入葆树腹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宣泄长期压抑的情绪。

　　影片并不致力于讲述生动曲折、波澜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而是通过简单明了的人物关系和事件，透视人物内在的情感世界，剖析其复杂的心理活动，揭示人性的幽暗与深邃。电影作为一种视听艺术，其优势在于以具象的影像画面讲述故事，而人物心理描写恰恰是其短板。电影无法像小说那样采取全知视角对人物的心理活动加以详细描述，也不适合用大段旁白或独白来展示人物内心世界，否则会显得生硬、呆板。为解决这一难题，《日掛中天》运用隐喻的方式，以大量影像隐喻来暗示和象征人物的心理状态。

　　电影是蕴含空间和时间维度的视听艺术，与文学的概念性隐喻相比，电影的影像隐喻更加灵活丰富。《日掛中天》通过多种手法，来传递不同意义及人物心理。例如人物隐喻，对美云来说，葆树代表着愧疚的、不可告人的过去；陈其峰代表困顿的、不如意的现在；腹中的胎儿则隐喻可能的未来与新生。美云正是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复杂纠葛中，进行艰难的道德、情感与人性挣扎。再如疾病隐喻，葆树的胃癌、排尿困难、性无能等，种种疾病都是他压抑积愤的外在表现，是他付出、牺牲后却惨遭背叛的愤懑心情的外在具象化。意象隐喻方面，风雨之夜破碎的窗户，暗示着美云与葆树的关系难以恢复如初，甚至可能进一步恶化。两人内心深处那道鸿沟般的创伤，或许永远无法愈合。

　　影片还擅长运用事件隐喻。例如“电影被困”事件，美云带葆树去看房子，下楼时二人被困电梯。拨打完救援电话后，他们强行扒开电梯门逃生，葆树将美云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关在电梯门内。此时，两人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无奈和认命的表情。这一情节仿佛是数年前葆树为美云顶罪的重演，当危险发生时葆树仍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保全美云。而美云试图救援葆树或偿还葆树的行为，仍旧是徒劳一场。“电梯被困”事件，为影片涂抹上了浓重的悲观主义式的宿命论色彩。再如结尾“刀捅葆树”一场，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美云伤害葆树的行为，可视为其长期压抑情绪的爆发和释放；刀子在葆树腹部留下的伤口，也为葆树的疾病（无法排遣的压抑情绪）提供了宣泄的出口；刀柄握在美云手中，刀尖留在葆树腹内，刀子像一根脐带，将两个即将分开的人扭结、关联在一起；美云以极端方式将葆树留下，也反映出爱本能与死本能的交织与纠缠。

　　电影隐喻犹如一把双刃剑，虽然深刻剖析和表达了人物的内心世界，但也因意义隐晦而造成了解读困难，给观众的理解造成了较大困难。影片中，影像与隐喻之间的关联并不是直白显露的，而是潜藏在影像画面之下，观众未必能够准确理解创作者的意图。不仅如此，为强化人物心理，影片设置的一些情节也脱离了现实逻辑。影片中通过直播、退货、索账等情节，反映经济下行趋势中普通人的生存压力，并在结尾处描写车站里行色匆匆的旅客，批判了社会的冷漠，展现出一定的现实关怀。但是影片没有处理好内在心理剖析和外在社会写实之间的关系，未能使两者相互协调、彼此配合。

　　此外，影片虽意在挖掘心理深度，却违背了社会现实逻辑。例如，“电梯被困”事件中，两人在打通了救援电话的情况下，不等救援人员到来就迫不及待扒门逃生。这样的处理虽强调了人物在命运面前奋力挣扎却无法改变结果的无力感，却使两个被困的成年人像孩童般无知，缺乏安全意识，不符合现实中人们应对类似情况的正常反应。再如，影片结尾美云拿刀扎葆树的情节，忽略了安检的现实制约，刀的来源显得牵强和莫名。这些处理强化了戏剧张力与隐喻效果，却削弱了行为的真实性和社会根基，使人物心理沦为创作者主观意念的外化，缺乏现实层面的说服力。

　　在电影创作中，心理剖析应当建立在社会写实的基础之上，才能实现人性的深度与观众的情感共鸣。只有当人物角色的心理反应与其所处的社会情境紧密相连时，其行为才会产生可信度与共情力。心理剖析与社会写实的融合，使电影不仅能“记录”时代的面貌，更能“解剖”时代的灵魂。反之，若过于追求心理剖析而违背现实逻辑，则容易使人物的心理世界成为缺乏深厚社会底蕴的孤立个案，缺乏普遍意义，从而限制影片的艺术高度。《日掛中天》的创作得失，正为我们提供了这一方面的深刻启示。（周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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