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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诗圣杜甫的名篇,后世多认为它展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寄托了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但细究起来,会发现此作内涵之复杂,远超同时代诗人的作品,在杜甫的诗文中,也带有罕见的内在矛盾感。

在杜甫心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符合儒家大同社会的理想,但这只是一种“模糊的乌托邦”,只是美好的想象,但在古代并不具备实现的可能性。而且,越是将未来想象得美好,将理想树立得崇高,现实往往就越是惨淡,越容易令人失望。安史之乱后的唐朝,阶级矛盾进一步加剧,土地兼并与吏治腐败的问题日益严重,大量民众长期处于没有安全感、食不果腹的状态,而少数权贵的奢靡生活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面对艰难局势,诗圣笔下增添了更多的悲天悯人,却也找不到解决现实难题的方法,只能在个体身上承担群体的苦难。正如哲学家尼采所言,“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杜甫在诗中呈现的个人姿态越低,就越能反衬时局的动荡与混乱,他牺牲自我的尝试,换来的既非理想社会,甚至连他人的理解都未曾得到。
这无疑是荒诞的,也是值得人们警醒的。“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圣人忍冻挨饿,甚至为“广厦千万间”而牺牲,自然是崇高的,但如果人人如此,则是以降低个人尊严与自由程度为前提的“低效发展”,甚至为了某个不切实际的目标,而导致大量民众的无辜死亡。诗歌中的牺牲也好,献祭也罢,终究是文学艺术层面的探索,倘若在铺满荆棘的现实土地上“生根”,恐怕结出的往往是“恶之花”。昔日王莽以复兴周礼为理由,祸乱人间,导致社会秩序崩溃,可谓教训深刻;距离诗圣不远的开元盛世,在极盛之后遭遇毁灭,也是从唐玄宗到各级贵族好逸恶劳的结果,更是殷鉴不远。掌握话语权的个人或某个群体,一旦陷入缺乏自我纠正机制的浪漫想象之后,就会受到现实的锤击。杜甫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他身上的文人气质还是太明显了,对于道德感与个体意志在历史趋势面前的力量,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将彻底改变民众生存状况的希望,寄托在某个道德完人身上,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不仅是对个体道德力量的无意义地拔高,也忽视了制度力量,很容易造成某种虚假的崇高感。
崇高感应当是发自内心的,是外界自然认同的,才能真正得以显现,刻意生成的崇高感,会走向崇高的另一面,导致道德力量被掌控权势的人利用,甚至连普通民众都无法理解,进而激发内心的恶,反噬道德感更强的人。就像《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南村群童”,本来应该是最天真、最应该支持杜甫崇高梦想的人,反而成了恶的帮凶。“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面对他们,杜甫也无可奈何,甚至不知道这些孩子为什么要欺负自己。其实,人性之恶在混乱动荡的年代,本来就更容易被激发,杜甫自己是崇高、善良的,但他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具备他那样的美好品质,在生存都极其艰难的时候,很多人都抛弃了礼义廉耻,越是资源匮乏的底层,越容易出现互相攻讦、残害的乱象。安史之乱后的唐朝,“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状况,在全国各地比比皆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底层互害场景,也只是乱世之中的一个侧影。在杜甫笔下,自我是道德上的强者,却是现实中的弱者,稍微比他强一点的群体,哪怕是力气和人数胜过他的“南村群童”,都可以随意欺压他,这才是最悲哀的。当底层民众已经成了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涣散无力,秩序感已经荡然无存,又怎么可能凭借个体道德力量来实现大同社会呢?
公平与秩序,是构建一个理想社会的最基本元素。在唐朝的现实土壤上,打着神圣光环的皇权与儒家崇高道义大旗的言行,也无法解决社会失序、公正无存的难题,真正能实现“广厦千万间”梦想的,还是民生恢复与规则重建。古代儒家文人普遍幻想“路不拾遗”和“夜不闭户”的理想社会,甚至杜甫也写过“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样的诗句,但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折射的现实问题来看,大同社会无法通过牺牲自我的道德力量来实现,只能不断加强良性制度的构建力量。事实上,古代史上最接近理想社会状况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仁宗盛治等时期,根本成因也不是皇帝或文人群体的道德水平特别高,而是社会进入了一种良性循环的自然生长阶段,不同社会群体根据法律、规矩行事,安分守己,言行有序,社会经济水平才能得到长足的发展。(黄西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