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戴 硕

　　暌违三年，《阿凡达：火与烬》的回归仍是全球影坛瞩目的文化事件。作为影史票房榜前三中独占两席的超级IP，“阿凡达”系列第三部的复归，不仅自带光环，也注定会背负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审视。

　　然而，影片上映后在国内的反响却远不及预期，票房遇冷，口碑也遭遇了两极分化，尽管该片的视觉效果保持了该系列的一贯水准，情节却被不少观众诟病老套陈旧、节奏冗长，更像是《阿凡达2：水之道》的“番外篇”。而由此引发的问题也值得深思：这部顶级工业巨制，为何选择了一条看似保守的叙事路径？它对于当下的电影市场意味着什么？

《阿凡达：火与烬》剧照。（图片源于豆瓣）

　　平均主义式的叙事观

　　《阿凡达：火与烬》最受影迷诟病之处，在于其叙事结构与《阿凡达：水之道》高度趋同：相似的世界观设定、相似的宿敌恩怨以及相似的父子和解伦理戏码。整部作品更像是《阿凡达2》的下半篇，而并非一个全新的故事。这种循环感，自然会让那些期待故事出现颠覆性创新的观众感到倦怠。

　　实际上，《阿凡达》从第一部开始就遵循着极简的、模型化的叙事框架，主要建构了异族入侵、资源抢夺、原住民反抗的经典“二元对立”等叙事模型，探讨的也基本是家庭伦理、父子和解、生态保护等普遍议题。

　　这实际上正是高概念影片普遍采取的策略。从电影重工业生产的角度来看，《阿凡达》这类规划周期长、投资级别高的系统工程，盈利容错率很低。第三部投资更是高达4.6亿美元，其全球票房唯有突破16亿美元才可能回本，这就使其创作模式天然地倾向于控制变量，在叙事上冒险的空间非常小。

　　因此，营收压力必然使得影片制作比较侧重于广大的全球市场，采取“平均主义”式的叙事策略几乎成为必然。这种情况下，叙事的第一要义或许不再是复杂和深刻，而是跨文化、跨国度的“可通约性”，即追求高度清晰的情感立场和道德立场，规避曲高和寡的哲理思辨或结构繁复的情节设计。可以说，卡梅隆采用的正是好莱坞屡试不爽的高概念影片制作策略，即用最前沿、最震撼的视听体验包裹最简单、最易传播的核心情节，从而尽可能地收割全球用户。这种策略在《阿凡达》系列中则体现为通过家庭羁绊、父子矛盾、守护家园、对抗强权等原型叙事，回归人类情感的“最大公约数”。

　　这种保守的叙事策略自第一部起就非常明显，只不过前两部作品上映时观众的注意力还主要被视听震撼所占据。当奇观体验的新鲜感渐渐褪去，这种叙事的浅显和套路化就会凸显出来。

　　万物重建情感“连接”

　　不过，即便在叙事方面中规中矩，《阿凡达：火与烬》反复言说的“连接”主题，在当今时代依旧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首先，是家庭的“连接”。在经历丧子之痛的巨大创伤后，萨利一家如何修复裂痕、避免分崩离析成为情感主线。在个人主义盛行、传统家庭结构走向解体的全球语境之下，电影对家庭共同体的重塑无疑具有现实伦理价值。

　　其次，是族群的“连接”。从森林族、礁石族到灰烬族，《阿凡达》系列不断描绘纳威人内部的多样性。第三部中出现的灰烬族尤为特殊，他们因家园被火山摧毁而信仰崩塌，进而变得好斗与掠夺。这表明即便是纯真的纳威人也会因共同体的瓦解，从而导向群体的异化。而在故事结尾处萨利重新集结起纳威人不同群落与人类作战时，也昭示着不同族群在理解与自我牺牲的基础上重建“连接”的可能。

　　此外，还包括万物生灵的“连接”。从纳威人与图鲲的精神交感，到与整个潘多拉星球的神经网络连接，《阿凡达》系列都在延续着“万物有灵”的生态观。它否定人类中心主义，强调所有生命体都处于一张互赖的巨网中。第三部的“戏眼”，就是琪莉用辫子连接地表的菌网和树根帮助窒息的“蜘蛛”重新醒来，并拥有了在潘多拉星球呼吸的能力。

　　正如福柯所言：“重要的是讲述神话的年代，而不是神话所讲述的年代”。在今时今日这个高度原子化、离散化、个体孤独感加剧的时代，《阿凡达3》呼唤人与人、人与族群、人与自然的“重建连接”，本身便有着一种朴素的感召力。

　　观众与影院的重新连接

　　2009年，《阿凡达》首部上映，以其革命性的3D技术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体验，很多观众至今仍对当年“手可摘星辰”的视觉呈现津津乐道，被炒到三四百的票价也成为彼时电影业狂飙突进的注脚。

　　而在2025年第三部《阿凡达》上映时，电影媒介环境却斗转星移、“换了人间”。流媒体的强势崛起与多样化的内容消费极速分流着电影观众，短视频、微短剧、“倍速观看”等内容生态深刻重塑着大众的视听消费心理——扬“短”避“长”成为内容生产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观众逐渐逃离影院、“电影逐渐非遗化”的论调甚嚣尘上的时刻，行业亟需打响一场“银幕保卫战”。如何重申影院的不可替代性，吸引流失的观众“回流”，重建二者的情感连接，是整个行业的共同课题。

　　在这种背景下，《阿凡达：火与烬》的上映具有提振士气的意义。从巨型水母牵引着成队的飞船穿梭天际，到奇石与森林悬浮于云山雾海之间，《阿凡达：火与烬》以极致的视听沉浸营造了一种小屏完全无法复刻的体验，从而将人群重新聚集在黑暗的影厅。

　　《阿凡达：火与烬》虽然并没有颠覆性创新，但该片仍旧以无可争议的视效，重申了最朴素的“连接”议题。同时，以不可替代的影院奇观，试图将离散的观众重新拉回银幕之前。这种尝试本身，已构成一种意味深长的回应——它让我们看到，电影仍能以一种固执的方式，守护集体观影的仪式，并传递那些跨越时空的朴素信念。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电视与视听艺术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