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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家琦
电影《过家家》以一段温暖的故事展开一场温柔的变革,对传统“合家欢”观念进行了一次隐蔽而勇敢的消解与重建。一群鲜活的人物形象,一个关于疾病、关爱、执念、梦想的经典故事,以点带面地展示出一幅丰富的中国社会民情画卷,又通过新鲜的重组,摊开了一张新时代亲密关系的探索地图。《过家家》在人们最熟悉的笑与泪、拥抱与搀扶中,对传统家庭观念进行了一场变革,呼应中国社会转型中,人们对精神归属的探寻。家,不只源于血脉,也可以是一群“陌生人”的家庭,它起始于个体选择,构建于共同生活,坚实于真诚的爱。

《过家家》海报
经典人物与“陌生”家庭
《过家家》塑造了极具代表性的老中青三代人,空巢患病老人任继青(成龙饰)、漂泊青年钟不凡(彭昱畅饰)、女销售员苏晓月(张佳宁饰)、市井小人物贾爷(潘斌龙饰)、传统街坊金姑(李萍饰)等。影片真实地展现了他们的外在处境与内在精神世界,带领观众从个体走向群体,从个人身上看到一群人的影子,是中国社会的一个生动缩影。
主人公任继青——“任爹”,是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空巢老人。这一角色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银幕英雄成龙饰演,进一步强化了“英雄迟暮”的感染力。成龙以细腻的表演塑造了一位想要成为英雄的平凡老人,他打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刻板印象,偏要如当年的廉颇那般,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以证明自己“老当益壮”的豪情与实力。影片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视角出发,直面生命与记忆之不可抗拒地消逝。老人没有表现出所谓的“洒脱”与“知天命”,而是让观众看到,他们的颤抖、恐惧、痛苦,从而借此发问:“廉颇老矣”,疼吗?害怕吗?孤单吗?有遗憾吗?我们能做些什么?
“任爹”与众多普通的父亲一样,心中埋藏着多年未曾弥合的遗憾。他曾是让亲生儿子背负父辈梦想的传统大家长,严厉,甚至有些专制。年轻时的一次失误,使得举重世界冠军的梦想彻底破碎,儿子也离家二十年。梦想与亲情的双重遗憾,在老人心中深深扎根、蔓延,使他对“家”的精神寄托有着深切的渴望。
与任爹形成“互补”的是青年钟不凡。他缺少家人陪伴,缺乏生存技能,但内心善良温暖。两人从假扮家人,到成为家人,给予对方爱与温暖。钟不凡与其他“家人们”为任爹复刻了一场举重运动会,给这位父亲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让他将对冠军的执念转化为“尽力就行”,从而弥补了老人毕生之憾。
电影里的“家”是一个由陌生人组成的“大家庭”,他们各自带着原生家庭的问题而来,在新组建的家庭里得到了陪伴、温暖、关爱,弥补了遗憾,找到了精神的归属之地,真正实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
传统外壳与前卫内核
《过家家》运用了经典稳妥的叙事元素,以一个“合家欢”故事框架铺设了一张安全的情感温床,而在这个安全的故事外壳下,藏着一种“非传统”的观念建构。
传播理论中有一条“共情”原则:信息传播者需先讲述大量具有共同意义、大众熟悉的温情元素,以此建立认同,然后再抛出新观点,如此传播效率和说服效果便会大幅提高。想要讲述一个“新家庭”故事,熟悉的温情家庭喜剧可以让观众放下“防备”,当故事行至末尾,观众与片中人共同落泪之时,对传统观念的颠覆就如春风化雨般悄然完成了。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传统社会以血缘为稳定基石,地缘是血缘的投影与延伸。随着时代变化,人口流动成为常态,美国社会学家朱迪斯·斯泰西在《勇敢的新家庭》中,描绘了一种多元、流动的“后家庭图景”。所谓“后家庭”,是社会学中一个具有批判性的概念,描述了在现代化进程中,当婚姻、生育和共同居住这三大传统家庭基石均变得可选择、可分离后,所出现的一种全新且多元化的亲密关系与生活方式。电影《过家家》正是一次“后家庭”的实践,展现了在城市化流动过程中,即地缘变迁中,情感契约如何替代血缘契约,成为组建“家”的新基石。
“新家庭”的形成主要基于两个元素:选择与情感。这样的“家庭”既保留了传统家庭的核心元素,又具备更强的灵活性,能在避免血缘捆绑而可能遭受的潜在伤害,弥补原生家庭的缺憾。例如,影片中苏晓月曾因父母重男轻女的观念而受到伤痛,在新家庭中得以治愈。
选择成为家人,既有主动,也有被动。家庭成员们各怀需求而来,这是主动选择的体现。影片中,钟不凡赚钱给外婆买墓地,苏晓月想向任爹推销保健品,贾爷试图利用任爹的钱做生意,金姑则渴望情感与陪伴。这些“利己”的需求让人物形象真实立体,使故事更显真诚可信,也为后期他们超越利益纠葛、真心照顾任爹埋下伏笔。任爹阿尔茨海默症的恶化,成为促使这群“陌生人”成为“家人”的被动客观力量,也由此开启了他们主动去爱的序幕。
任爹的遗忘、病重、病情反复直至病逝,串联起家庭成员们从最初扮演家人到最终亲密无间的整个过程。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情感萌生,爱意蔓延。他们有争吵,也会和好,仿佛变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影片的叙事元素并不陌生,但叙事手法却不落窠臼,有其匠心独运之处。熟悉的元素能够降低接受门槛,新颖的表达能够更好地引人入胜,创作者在经典与新奇之间找到了平衡,以“慢炖生活”的细腻笔触,刻画日常生活中的一砖一瓦、一束夕阳。镜头语言以“注视”取代快节奏,恰到好处的喜剧元素与对成龙早期动作片的致敬,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冗长乏味。影片恰似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在细腻的叙事中熬煮出生活的本真滋味,引导观众思考生命情感,真正理解孤独、衰老、遗忘,并从中找到内心的答案。
电影《过家家》讲述了衰老与疾病的冰冷现实,在陌生与孤独中,寻找共鸣与认同,建立起一个基于个体选择与生命情感的共同体——新“家”。“过家家”,从模拟家庭的孩童游戏,演变成真实社会中陌生人亲密关系的构建。这是一个“假装”出来的家,却有心心相依、真实的爱。每个人在烟火人间中真切地生活,简单而温暖。(作者系编剧、影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