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婧 李昭莹

　　抗战胜利80年来，相关题材的文艺作品正完成一次意味深长的视角转换。创作者们不再局限于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条更为隐秘却同样坚韧的战线——文化抗战。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教育弦歌不辍、文化薪火相传，它们共同构筑起民族存续的精神根基。2025年，电视剧《阵地》、文学作品《桃花坞》《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以及电影《坪石先生》等作品，分别从不同媒介与维度出发，集中回应了这一长期被忽视却意义深远的历史命题。

　　电影《坪石先生》的创作选择更具挑战性。导演甘小二摒弃传统战争片强情节、强冲突的叙事惯性，转而以静水流深的文人笔触，描绘了在战乱中依然坚守讲坛、潜心治学的一群先生。影片通过刻画他们的日常实践，呈现文化如何在极端环境中被守护和延续，生动讲述了一段长期被遮蔽的华南教育史诗，为当下抗战题材创作提供了一种具有启示意义的实践路径。

　　重塑“先生”形象：从文弱书生到民族脊梁

　　长期以来，抗战叙事多聚焦于男性气质浓厚的战场之上，不少影视作品中的知识分子形象被等同于“迂腐”“软弱”的符号。《坪石先生》则试图呈现一群截然不同的“读书人”。

　　影片并未采用传统的英雄叙事，而是以数学家黄际遇教授为叙事纽带，勾勒出一幅气节凛然的知识分子群像：杜定友护书迁校的执着，卫梓松以死殉道的刚烈，黄际遇在战火中坚守学问的定力，邹仪新用箩筐背负天文仪器的坚韧……

　　这些坪石先生手中无枪，却以笔为刀、以书为盾，为抗战时期的青年学子守住了求学之路。影片并未用慷慨激昂的口号来塑造人物形象，而是通过坚持授课、保护学生、保存典籍等一系列具体行动，让精神力量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这些看似平凡却掷地有声的个人抉择，使文化抗战呈现出真实而丰富的面貌。

　　这种对“文人风骨”的重新书写，并非孤立现象。电视剧《阵地》（2025）以桂林为背景，呈现夏衍、田汉等文化名人在大后方“以笔为枪”的斗争历程；专著《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2025）则重现郑振铎在烽烟中抢救珍本古籍的艰难实践。这些作品共同达成一个清晰的共识：在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文化与思想同样构成抗战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营造诗意空间：岭南风物中的静与动

　　不同于以军事空间为中心的传统抗战叙事，《坪石先生》深植岭南，构建出一种独特而富有韵味的诗意空间。影片在视觉呈现上颇具匠心，苍苍芦苇、氤氲晨雾、寒江孤舟、古旧祠堂，共同营造出淡雅如水墨画般的意境。这种表面的宁静，与步步紧逼的战事之“动”形成强烈的审美张力。此外，影片将主要场景安排在临时搭建的学校、课堂、图书馆与乡镇道路中，反复呈现的简陋竹棚校舍、松油火把照亮的夜课场景、写满公式的黑板、被仔细打包的书箱，逐渐勾勒出一个可被感知的文化抗战空间。

　　这一空间叙事的美学价值在于，它将文化抗战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被感知的切身体验。正如王尧在抗战小说《桃花坞》中通过描写流亡途中的风物人情，展现知识分子精神成长的地理轨迹；《坪石先生》中的坪石古镇，也从一处地理坐标升华为了精神场域。撤离前夜，那场在寒风破败的祠堂里举行的音乐会尤其令人动容——《杜鹃花》的旋律在暗夜中响起，这种在绝境中对美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抵抗。

　　与此同时，影片又不断提示这一空间的临时性与脆弱性，它随时可能被战火毁灭，却也真实地还原了文化抗战的历史现场。这种富有诗意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空间，与文人风骨相互映照，揭示出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侵略者或许能够占领土地，却永远无法摧毁这片土地之上的文化与精神。

　　叙事创新：日常生活的史诗化书写

　　优秀的战争片必然秉持“反战”立场，做到真实揭露战争的残酷。日常化抗战虽鲜少直接展现战争对生命权的剥夺，却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对战争的控诉。《坪石先生》选择了一种克制而内敛的表达路径。影片既不渲染战场的血腥，也不刻意制造戏剧化冲突，而是回归抗战中的日常生活书写。这种日常是琐碎而真实的——它是师生关于学业与救亡的讨论，是微弱灯光下的授课场景，也是学生在从军与求学之间的艰难抉择。

　　影片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呈现战争环境下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本片的叙事节奏始终保持平稳，通过对时间的压缩与重复，强化了“日常即抵抗”的叙事逻辑。影片将叙事时间集中于坪石沦陷前后的有限时段，反复呈现授课、整理图书、学生渡船上课等场景，让观众在熟悉的节奏中感受环境的持续恶化。而当战争侵入这些日常的生活空间时，其带来的破坏力也因此显得更为触目惊心。这种持续而耐心的日常书写所展现的战争的残酷并不亚于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标志着抗战题材创作从关注肉体生存转向精神守望的升维。

　　为什么我们今天依然需要反复讲述文化抗战的故事？不仅是为了补全抗战史的拼图，更是为了回应这个时代的精神叩问。在信息高度碎片化的当下，先贤们延续文脉的执着与定力，显得尤为珍贵。他们用生命诠释了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民族精神的存续与文明的接力。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抗战题材文艺作品所呈现的文化抗战，并非情绪性的历史回望，而是一种具有现实指向的深层力量。凭借这种深层力量，中国抗战题材文艺创作不断拓展自身的表达边界，在光影与文字中提醒人们，一个民族的真正挺立，不仅需要钢铁般的国防作为支撑，更离不开生生不息、历久弥坚的文化自信作为根基。这，或许正是文化抗战留给后人最为深刻的历史启示。

　　（作者易婧系中央民族大学讲师，李昭莹系中央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