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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亦水
Netflix平台迎来了美国复古科幻网剧《怪奇物语》第五季第八集大结局,这部由曾经名不见经传的达菲兄弟导演、历时整整9年的流行剧集,终于到了落幕时刻。作为2010年代至202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剧之一,该剧几乎每一季都斩获了业界大奖。这部高概念科幻剧以庞大的世界观著称:从颠倒世界与X纬度的奇幻构想到军方势力的介入,从青少年主角团的创伤困惑到勇于对抗超自然力量……它几乎堪称跨媒介叙事与故事宇宙构建的教科书案例。
然而,自22年第四季上线以来,该剧就一直遭遇种种质疑:主线剧情因陷入“发现威胁——青少年组队——展开决战”的循环而显得拖沓与俗套,其魅力似乎越来越依赖于昂贵特效所堆砌的视觉奇观,甚至随着青少年演员们长大,褪去童真滤镜后,他们演技的平庸也愈发凸显……

《怪奇物语》第五季演员。
但尽管如此,今天的我们仍会为主角团灵魂人物“小十一”的牺牲而伤感,宁愿和其他角色一样选择相信她真的抵达了梦想之地——三瀑布,像是给九年前追剧的自己举办一场情感告别仪式。在此意义上,陪伴全球观众近十载光阴的《怪奇物语》,早已超越了一部单纯的娱乐作品,呈现了一段与观众现实时空近乎平行的成长史诗。这种观看体验类似《黑镜》第六季的《琼糟透了》——剧中人在流媒体上观看自己的人生。反观现实,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地缘冲突、技术恐慌与军事紧张如颠倒世界的薄雾般悄然渗透包围,剧中怪物需要特定的裂缝才能入侵,但我们时代的威胁甚至无需通道。那怪物本身就是我们的“情动”现实。
复古恐怖风格:视与听里的八十年代
首先在视觉审美层面,《怪奇物语》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对20世纪八十年代物质文化与影像符号的复现,形成了鲜明的复古风格。

《怪奇物语》剧照。
例如,剧中的颠倒世界充斥着黏稠的黑暗物质、扭曲的藤蔓与孢子景观,让人联想到1982年经典科幻恐怖片《怪形》中那种充满冷战隐喻的异化空间。还有第三季主角团身着类似《捉鬼敢死队》中的战斗服与装备、乔伊斯家印有几何图案的墙纸、威尔房间的《星球大战》海报、零售机器林立的星城购物中心……这些视觉元素的调用,不仅是制作精良的体现,更再现了80年代的集体冒险精神。正是这些细节,让该剧在潜移默化之中与观众构建起了一个情感共同体。
《怪奇物语》的诸多怀旧音乐和曲风也强化了时代氛围。原声配乐及主题曲由美国电子乐团Survive的成员凯尔·狄克逊和迈克尔·斯坦创作,成为该剧辨识度极高的音乐元素之一。他们深受合成器音乐风格的启发,这种风格本身就常被应用于80年代的科幻惊悚流行文化之中。合成器音乐可借助合成器音色、循环律动与电子脉冲,营造出一种既熟悉又幽暗的时间感知。在《怪奇物语》中,观众也可以感受到低频合成贝斯、延迟回响的电子声线与悬疑感十足的旋律交织,既烘托了颠倒世界的未知恐惧,也让当下与回忆、现实与剧中场景之间产生情动感知。

《小鬼当家1》剧照。
作为一部带有鲜明恐怖标签的青少年科幻冒险剧,《怪奇物语》的成功复现了美国流行文化中一种经典的叙事模式:以青少年视角呈现并解决危机。从80年代的《七宝奇谋》到90年代的《小鬼当家》系列(《怪奇物语》第五季的主角团们合力制作陷阱捕捉魔王的情节明显在致敬后者),再到21世纪最成功的跨媒介叙事典范《哈利·波特》系列……这类故事往往描绘一群青少年凭借勇气与善良,最终运用集体智慧击败敌人、守护家园。尽管情节简洁,却能激起深切的情感共鸣。
怪物与创伤:内心的恐惧如何被具象化
与《怪奇物语》同期问世的另一部复古恐怖片《如影随形》,堪称2015年复古未来主义美学中的一部力作。该片将青少年群体中流传的、关于道德污名与死亡诅咒的恐惧塑造为一个无法沟通、永不停止的怪物,折射出20世纪八十年代青少年心中的性病恐惧。怪物不容理解,永不妥协,成为了青春期面临的种种焦虑的象征,亦构成了那种无处不在、能与人类精神思想紧密相连的克苏鲁式的恐怖。相比之下,《怪奇物语》的基调则很温暖。故事中的怪物虽源自异界,却根植于青少年成长历程中的心理创伤。该剧将青少年对于权威的质疑、身份的迷茫和自我否定、未来恐惧等进行怪物化想象,再通过集体力量将其击败,从而完成了一种更为传统的心理抚慰与自我疗愈。因此,《怪奇物语》从本质上讲是一部以儿童心理学为基底的艺术疗愈之物。

《汉江怪物》剧照。
正如常见的批评所指出的,该剧逐渐摒弃了冷战与美国军方实验的社会历史线索,转而将怪物的根源归结于最终季的反派亨利。这意味着,怪物不再像《汉江怪物》里那样,是对外在历史现实的批判和隐喻,而是源于儿童创伤心理的恐怖投射,是深藏于可怜反派亨利·克里尔内心、拒绝长大的“妄想代理人”。
因此,亨利作为最终季的大反派,尽显可怜之态。他的异化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精神分析范本。曾经作为零号病人实验体,他从小缺乏父母关爱,但越是压抑内心对原生家庭的恨意与毁灭现实世界的冲动,那股黑暗力量就越被压抑、积聚,最终在超能力的催化下彻底爆发,使他成为自己最恐惧的怪物——威克纳。怪物并非诞生于虚无,而是从一颗缺爱、愤怒、破碎的心灵中具象化而成。作为亨利的妄想代理人,威克纳始终是亨利一人怨念的体现,它闯入现实不是为了征服世界,而是为了将外部世界改造成其内心创伤的镜像牢笼,即一个永恒的、痛苦的,且绝对有它控制却又无法逃离的颠倒世界。因此,从客观逻辑而言,这场发生在霍金斯小镇的灾难,更像是一次巨大心灵创伤的外溢与扩散。
那么,《怪奇物语》里的主角团是如何战胜怪物的呢?
作为正义的一方,主角团和怪物们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存在着一种深刻且复杂的、近乎克苏鲁式的精神控制关系。克苏鲁神话的核心恐惧并非源于怪物强大的攻击力量,而是那不可名状、不可理解的存在本身对人类理智的侵蚀与支配。正如《怪奇物语》中的夺心魔与威克纳的精神控制。解除这种控制需要主角团自己面对和解决童年创伤,即向大他者寻求爱,而不是反抗。因而我们可以理解为,远古的克苏鲁固然精神控制着我们,但我们也是怪物本身。
以威尔为例,作为最早被威克纳标记的孩子,他贯穿全剧的“通视”能力,体现为一种对他人创伤与黑暗的强迫性共情。在第五季中,他的觉醒并非获得更强的“向外看”的力量,而在于学会了“向内看”,即接纳自己作为怪物感知器的身份,并通过精神沟通与亨利产生了深度连接。
这种治愈童年创伤的温情叙事手法,近年来也被众多科幻影视剧作品所采用。例如,科幻片《环形杀手》讲述主人公通过改变时间线,治愈了孩子的仇恨根源;超级英雄电影《死侍2》中死侍保护变种人男孩免受未来的追杀,从而避免其成长为杀人恶魔……这些故事都强调了创伤对个体命运的深远影响,但也说明了自我和解才是克服一切的根本。《怪奇物语》中所有超能力的终极源泉都可归结为情感:小十一的念力因对朋友的利他之爱而达到顶峰,威克纳的破坏力滋生于被遗弃的恨意,威尔的通视能力在自我接纳中得以掌控。
从反映现实到情感安慰: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故事
那么,面对作为“妄想代理人”的怪物,我们是否只需在跨年夜看完《怪奇物语》的大结局,追忆往昔并流下热泪,就能在一部科幻儿童剧里获得成长的救赎?这种“创伤——疗愈”的闭环式浪漫想象,不过是一种典型的去历史化、去政治化的“无菌真空叙事”。
不妨追忆一下十年前《怪奇物语》第一季开播时带来的惊艳。它之所以动人,并非源于复古美学风格或怪物设定,而在于其对上世纪80年代美国社会症候的细腻描摹:达斯汀因为口吃被欺负、卢卡斯受到种族歧视,就连镇上的警长吉姆也因丧女之痛而终日酗酒……每个角色都有隐痛,且都十分鲜活。他们的困境为青少年冒险叙事赋予了一种真切的痛感以及价值伦理。
但从第三季后半程开始,故事逐渐走向刻板,角色也开始变得功能化:父母们从复杂个体变为喜剧背景板、主角团的矛盾被简化为执行任务时的拌嘴。叙事趋向于一种剔除了所有结构性痛苦、充斥着刻板温情的乌托邦式大和解。如果怪物只是待消灭的实体,霍金斯小镇仅仅是情感故乡,那么“现实”究竟是什么?

《双峰》第一季海报。
大卫·林奇1990年执导的《双峰》,在美学深度与社会隐喻上远胜《怪奇物语》。故事发生在美国一个看似宁静的小镇。随着两名FBI探员踏入双峰镇,着手调查少女劳拉·帕尔默的谋杀案,小镇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裂,每个家庭与个体所隐藏的创伤、秘密与双重生活也随之暴露无遗。劳拉·帕尔默既是“美国甜心”的象征,也是美国社会黑暗面的容器和牺牲品;凶手也并非某一个体,而是整个社区盘根错节的性压抑、家庭暴力、毒品泛滥与道德伪善。故事中的超自然能量恶灵,正诞生于看似理想的美国中产家庭内部,是消费主义、清教传统与社会规范共同催生出的妄想代理人。
林奇通过梦中巨人、突兀的爵士乐、神秘的红房间等标志性意象,构建出一种超现实主义风格,以极具作者标识的冷静克制的镜头语言,迫使观众感受在平静表面下涌动的精神痼疾。
相较于《双峰》那种将罪恶与欲望内化为社区肌理的深度病理学叙事,《怪奇物语》里的霍金斯小镇更像一场为现代观众精心编排的复古主题乐园之旅,所有隐匿的黑暗都被设计成可供安全游览、最终必定能被英雄精准清除的游乐项目。
当然,或许我们对于《怪奇物语》过于苛责了,因为其所构建的真空叙事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情动”现实写照。身处持续的历史性震荡与结构性不安中,人们急需“妄想代理人”来治愈某种共通的情感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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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奇物语》第五季剧照。
在令无数人感动的最后一集中,主角团们想象小十一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去了他们的梦想之地三瀑布,所有人都回答“我相信”。但大结局之后,在这个充满动荡、技术恐惧、生态危机的现实世界之中,我们是否还有能力选择继续相信?这终取决于我们如何面对内心深处的焦虑,以及如何认识作为妄想代理人的“怪物”。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