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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世佳
2009年,詹姆斯·卡梅隆的《阿凡达》以革命性的3D技术为全球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沉浸式体验。由此,开启了3D电影的“黄金时代”。然而时过境迁,当续作《阿凡达:火与烬》上映时,3D技术已不再是影院观影的标配。从当年的技术狂热到今日的理性回归,3D电影的热潮为何冷却?究其根源,这场“退烧”不仅是市场的选择,更是一场关于电影艺术本质的深刻回归。

《阿凡达:火与烬》剧照
电影《阿凡达》上映之后的数年间,影院掀起一股3D电影热潮,甚至衍生出4D电影。然而,这场技术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观众逐渐发现,许多所谓的“3D大片”不过是后期转制的伪3D,其立体效果远未达到预期。更值得深思的是,即便是制作精良的真3D电影,也再难复现《阿凡达》初现时的震撼效果。
这种现象的出现有着多重原因。从市场角度看,3D电影票价的溢价空间逐渐缩小,影院为了吸引更多观众,不得不提供更多2D场次。从观众体验来说,长时间佩戴3D眼镜带来的不适感,以及相对昏暗的银幕亮度,都削弱了观影的愉悦感。但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3D技术本身存在的双重矛盾,这些矛盾使得它难以成为电影艺术的终极形态。
早在电影诞生后不久,心理学家明斯特伯格就从感知的角度指出,电影影像的本质是模仿人的种种心理活动。比如“特写”是人的注意力的直观化,“闪回”对应着记忆的心理活动,未来叙事则呼应着人的想象力。从这个角度看,3D技术似乎是朝着完美模拟迈出的重要一步,它可以极大地增强影像的深度感和真实感。然而,正是这种“过于真实”的特性,暴露了电影作为心理模拟体的根本缺陷。
在现实世界中,人们的注意力可以自由地在不同对象之间切换,视觉焦点完全由主观意识控制。而3D电影虽然创造了逼真的立体空间,却无法实现对焦点的自由控制。当观众试图将注意力转向背景中的虚化对象时,眼球的调节功能会与大脑的预期产生冲突,这种生理与心理的不协调感,反而强化了观众“被操控”的意识。
更深入地说,3D技术暴露了观众对心理控制权的潜在需求。人们不仅希望看到立体的世界,更渴望能够像现实中一样自由地选择观看的角度、控制叙事的节奏。这种“求而不得”的矛盾,将3D电影置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它在真实性上迈出了一大步,却又在自主选择权上后退了一步,未能真正让观众走进影像的世界。
电影艺术独特的表达语言,正是建立在与现实的差异之上。如电影理论家爱因汉姆所言,电影之所以成为艺术,正是因为它不能完美地重现现实。他认为,正是因为电影影像具有平面性,影像的透视效果才会真正表现出来。3D技术在消除这种差异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电影的艺术表现力。
以电影《公民凯恩》为例,奥逊·威尔斯通过巧妙的透视构图创造出极具张力的画面,这种艺术效果正是建立在银幕的平面性基础上。而在3D影像中,透视关系直接被解读为空间距离,失去了平面艺术特有的表现力。同样,特写镜头的冲击力、蒙太奇的隐喻功能,这些电影艺术的瑰宝,都在3D技术的“真实化”过程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削弱。
更重要的是,3D电影对“沉浸感”的过度追求,往往导致叙事深度的牺牲。许多3D大片更注重视觉奇观的展示,而非故事的讲述和人物的塑造。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使得3D技术反而成为艺术表达的桎梏。
然而,我们也不应简单地将3D电影的式微视为技术的失败,而应理解为艺术发展过程中的理性回归。正如电影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的演进,每次技术革新都会经历从狂热、反思再到平衡的过程。电影艺术的未来或许不在于单纯追求技术上的“更真实”,而在于找到技术与艺术的最佳结合点。VR、AR等更多新技术的出现,正在开辟新的可能性,这些技术或许能更好地解决3D电影面临的心理控制权问题。
3D电影从热潮到理性的回归,是电影艺术自我调适的必然过程。它提醒我们,技术永远应该是服务艺术的工具,而非追求的目的。当电影人能够更加理性地看待3D技术,当观众能够更加清醒地选择观影方式,我们或许能够迎来一个更加多元、丰富的电影时代。在这个时代里,2D与3D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选择,而是根据作品需求做出的艺术判断。这种回归,恰恰是电影艺术成熟的标志。
(作者系衡水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