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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长宇 李珍妮
2026年春节档电影《惊蛰无声》,是张艺谋商业类型片创作的又一次突破性探索。影片以国家安全为叙事背景,围绕国安行动小队两位副队长黄凯和严迪在组织内部的信任危机展开,以游戏化的追踪结构和层层递进的悬念推进,试图在“国安叙事”与“视听快感”之间搭建一座新的桥梁。影片的创作意图十分明确:即以年轻化的语态与强视听冲击力,打破主流题材与商业电影之间的审美壁垒。然而,在特殊题材的严肃性与商业类型的娱乐诉求之间,《惊蛰无声》并未真正找到一个平衡点。影片的视听质感彰显了创新追求,但叙事逻辑、沉浸体验与价值表达均暴露出明显短板。这场兼具开拓意义与市场野心的创作实践,最终落入了“视听惊艳、故事乏力、共情不足”的尴尬境地,为国安题材如何融入类型片语法、实现有效传播留下了一个值得深度剖析的文本。

《惊蛰无声》剧照
“骨”松:叙事骨架失衡,人物塑造符号化
《惊蛰无声》延续张艺谋近年商业化、游戏化的创作路径,严格遵循着商业片范式。影片结构与好莱坞经典节拍表高度吻合,悬念、高潮等关键节点推进有序,剧情脉络清晰分明。
然而,在可复制的故事模式之余,影片却只完成了“囫囵吞枣”的故事梗概,并暴露了诸多弊病。影片的主要内容讲述得并不清晰,几乎完全集中在“他追他逃”的浅层游戏状态中,观众从中可以捕捉的只是与国家安全宏大主题不直接相关的个人矛盾与情感纠结。影片真正切中主旨的内容,被仓促地堆叠在最后五分钟,仿佛是为了点题而匆忙“交卷”收尾。电影虽有“骨架”,却未有健全的“骨骼”,出现了骨节错位、轻重失衡的情况,导致作品内容稀薄与结构脱节,最终沦为了一具完整却空洞的“标本”。
叙事骨架的失衡,或许源于对角色环境与角色维度欠缺考量,这导致影片的“血肉”失活,无论是情节中的人物情感,还是观众的观感连接,都产生了断裂。《惊蛰无声》取景深圳,这座以现代化天际线、高强度节奏与科技感著称的南方都市,本可为反间题材提供极具当代感的叙事容器。遗憾的是,导演仅止步于地标性景观的猎取,人物在环境中更像完成身份任务的非玩家角色,在追打、跟踪、猎杀之间,地域独特性被消解为视觉点缀。影片中严迪、黄凯、白帆、小玉、李楠、王副局长及赵虹等人物构成了完整的闭环关系网,但这些角色与环境并未产生深层互动,人物关系于内部自行运作,即便将背景更换为通讯不便的山区,剧情依然能够顺利推进。造型空间的“符号化”使故事悬置于真实地理脉络之上,环境沦为悬浮的风景,人物亦无法与生存空间共呼吸。影片中黄凯深陷情感纠葛,其国安人员的身份认同始终模糊;严迪作为双面间谍,隐忍与内心挣扎付诸阙如,仅沦为反转的符号。其余角色则更肤浅地服务于剧情推衍,面目扁平。人与环境难以有机融合,故事更深层的内涵自然无从显现。
归根结底,叙事骨架的失衡并非技术层面的疏漏,而是对“人”的理解止步于功能。《惊蛰无声》中许多角色被精确地放置在情节的每一个关节处,严丝合缝,但缺乏应有的呼吸感。黄凯的痛苦、严迪的隐忍、众人的挣扎,都像深圳的高楼一样,只是航拍镜头下的模型,无法唤起观众内心的共鸣。当人与环境无法共呼吸,故事的骨架再工整也是徒然。
“韵”淡:沉浸设计失衡,奇观喧宾夺主
如果说叙事结构是电影的“骨架”,决定了故事的起承转合与人物的行动轨迹,那么声画关系的处理则可被视为影片的肌理。它并非外在于影像的装饰,而是叙事得以被感知、被体验的媒介通道。商业片尤其注重视听的连贯性,试图通过流畅的剪辑与声画匹配增强故事讲述的连续性,进而消解观众与银幕之间的“第四堵墙”。当面临影片故事内部的不协调时,《惊蛰无声》试图通过高强度的视听语言予以填充。这些技巧的铺陈若流于形式,非但无法真正支撑起人物与情节的内在张力,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可能加剧影片内容的空洞,暴露其剧作层面的不足。
我国的反特片诞生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特殊语境,以《羊城暗哨》《秘密图纸》《冰山上的来客》等作品为代表。这些影片遵循“敌特破坏—我方侦查—最终破获”的叙事模式,有意规避过多的情感纠葛,然而,在视听语言方面却不乏精雕细琢之处。作为新时代的主流电影,《惊蛰无声》以特殊的镜头组合方式放大人物情绪、加速剧情节奏,看似更贴合商业属性,实则偏离了观众对“国安题材电影”的预期。
在赵虹、王副局长与严迪、黄凯等人的对话场景中,导演运用了大量特写镜头,对画面空间进行了巧妙挤压;同时,采用摇移镜头,有效增强了悬疑氛围;还辅以高频剪辑手法,营造出如击剑比赛般你来我往的紧张节奏。此类奇观化的镜头处理贯穿全片,尤其集中于人物情感纠葛与对立关系凸显之处。过重的视听修辞压过了叙事性本身,造成了喧宾夺主。随着剧情的发展,这种“为快而快”的形式感逐渐稀释了内容的存在感,使影片陷入节奏先于情感的窠臼。
影片的声音设计十分繁复,紧张的音效几乎贯穿始终,与快速的画面节奏同步推进。或许为了调节这种紧绷感,导演在片中安排了两首带歌词的抒情原创配乐。然而,优秀的电影声音应当“隐于无形”,让观众沉浸于故事而不自知。《惊蛰无声》却反其道而行,音效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存在感,迫使观众的听觉全程处于高度集中状态。影片声音几乎没有留白空间,紧张情绪始终优先于冷静思考,抒情配乐无法创造真正的气口,最终沦为孤立于叙事之外的声音碎片。
影片的声画处理也进行了大胆创新,但在分寸感的把握上还欠妥当。色彩运动是否根植于情绪逻辑?剪辑节奏是否真正为叙事增色?构图铺陈是否留给观众呼吸之隙?声音设计是否服务于主题张弛?如果这些关系没有处理得当,最后只会沦为技巧的堆砌,过犹不及。
“魂”晃:立意内核不稳,价值表达悬浮
叙事结构与视听语言共同为主题服务。当叙事骨架已然松动,视听韵味又趋于稀薄,影片内核便失去了赖以附着的载体。《惊蛰无声》的主题明显处于飘浮状态,最终使其沦为一场缺乏灵魂的视听秀。
在影片最后五分钟,严迪的双重身份、黄凯的自我牺牲、组织内部的信任重建,所有线索在此刻被强行收束,指向某种关于信仰与牺牲的崇高表达。影片结尾,镜头久久凝视黑夜中严迪的背影,试图勾勒出双面间谍的孤勇。但这一拔高因前置铺垫的薄弱,根基明显不稳。严迪的真实立场缺少前期暗示,黄凯的抉择缺乏情感积累,高科技手段的介入更像为“完成剧情”按下了快捷键,并非内部逻辑的必然展开。当反转过于依赖编剧的“机械降神”,其冲击力便只能停留在叙事悬念上,难以真正抵达观众的内心。
影片以国家机密泄露为切口,本应直指当代国安议题的紧迫性,其叙事落点却始终暧昧不明。王副局长一句“每个人都有弱点”引出的命题,最终指向黄凯的个人情感纠葛,关乎国家安全的危机沦为其家庭痛苦的背景板。影片结尾试图升华严迪的隐忍与牺牲,但此前大量“人性弱点”的铺陈悬而未落,主题表达因缺乏支撑而根基不稳。影片既没有让观众对国家安全工作的复杂性与艰辛产生深切的体认,也未让观众在视听刺激之外收获某种关于人性与信仰的深层共鸣。
当“娱乐”的追求因叙事的空洞而难以真正落地,当“教育”的意图被包装在过于炫目的视听形式中,其结果便是使影片陷入一种伪叙事与浅价值的双重悬浮,它既不能很好地呼应时代,也不能妥善地回应市场。
在电影美学与商业票房的博弈中,中国电影应当重新审视商业电影的本质。浮躁的视听奇观让我们迷失了创作的初心,镜头在充满科技感的城市间快速切换,如果没有扎实的叙事和立体的人物,留给观众的或许只剩一头雾水。《惊蛰无声》开启了国安题材的现实关注,更引发了对商业电影中商业与艺术平衡的深入探讨。这一平衡或因时代变迁而处于动态变化,其对商业电影的发展至关重要,值得每一位电影创作者审慎思考。
(作者刘长宇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李珍妮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