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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广 王可
香港欢场片作为一种亚类型,往往被贴上“情色”的标签。它既能满足观众的窥私欲,从而带动电影消费,又能映射社会边缘群体的生存困境。以《夜生活女王之霞姐传奇》《现代应召女郎》等为代表的香港欢场片,长期束囿在男性凝视、情欲展示和底层苦难书写之间,并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创作路线:其一是通过对欢场女性的物化和凝视展现情欲奇观,其二是偏向社会写实,呈现底层女性的困境与挣扎。然而,《夜王》试图超越香港欢场片的叙事惯性,营造出一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新美学格调。但受文化语境、市场逻辑等多重因素的影响,这种超越只能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有限超越。

夜场在影片中被还原为一种真实的职场空间,而不再停留于展示情欲的灰色地带。影片刚开始导演便用紧凑的镜头和急促的旁白展示了多家夜总会“关门大吉”的背景信息。欢哥为了夜总会生意,亲自示范行业内部的规矩和话术,将这种隐匿在灰区地带的营生变得有组织、有秩序。V姐带着外援小姐初登场时,镜头语言的设计格外谨慎,它避免了传统欢场片对女性身体的过度聚焦,转而对准人物的神情,表现出她们意欲整顿“东日”的决心。开场不到十分钟,导演就直接奠定了影片去色情化的基调——夜场不再是沉沦与堕落的代名词,而是有着自己江湖规矩和生存法则的职场。既不猎奇窥视,亦不居高临下地施舍悲悯,这种转向,是对香港欢场片物化女性这一传统的郑重告别。
影片的另一超越,在于它跳出了社会写实派的苦难叙事习惯,进一步压缩了社会边缘群体被“悲情消费”的空间。传统香港欢场片往往采用女主人公“身陷困境——历经磨难——获得救赎”的叙事套路,通过呈现人物的极端苦难来强化影片的戏剧张力。这种叙事模式实际上是通过“工具化”社会边缘人物,诱导观众进行情感消费。当镜头对准女性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时,当把女性始终放在受害者视角时,又何尝不是在进行另一种苦难消费呢?《夜王》则以轻喜剧为基调,用温情叙事取代苦情叙事,书写了身陷困境中的小人物对苦难的集体对抗。欠下八千万巨债的V姐没有选择向资本屈服,而是卖房卖车,和欢哥一起带领全体女公关共同打破了太子峰的阴谋。电影赋予了女性角色主体性,她们在名利场中混得风生水起,从不自卑自怜,是有能力、有坚守、有爱恨情仇的立体人物。
然而,观众也难以从中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夜王》对香港欢场片的拓展大多是审美层面的,只是欢场片类型内部的演进,在人文深度和思想力度层面却停留在安全范围内,呈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有限超越态势。
影片尽管在一定程度上对欢场片的类型叙事进行了革新,但人物和情节设定仍在重复使用老套路。除了喜剧部分大量“丑男扮帅、丑女扮美”的玩笑外,后半部分的“设局”桥段也尤为典型:众人联手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破局。欢哥和V姐配合双重设骗,Coco临场发挥,葵芳装疯卖傻,土地哥灵机一动……这场大戏固然精彩,却沿袭了传统港片的爽文逻辑——小人物算计富二代并获得成功,让观众不免感到俗套。
同时,影片将夜场工作职场化,却未能真正实现对夜场工作者的真实观照,未能真实呈现行业中存在的性别权力结构,也没有深刻触及身份的标签化、资本的剥削性等社会边缘群体的真实处境。影片忽略了这些复杂的现实矛盾,反而将重心锚定在“老派的集体义气”与“资本主义的无情”的对立上。影片规避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却又将叙事拉回到了另外一个看似鲜明却无解的问题上。最终关于夜场该如何完成新时代改造的问题没有谈清楚,夜场工作者的人生困境也没有给予全视角展示。也正是这种欲言又止,影片中的部分女性在被凝视与被观照之间反复徘徊,如Coco有机会嫁入豪门却为欢哥留下,Mimi对欢哥一往情深却最终选择和姚先生远走他乡,甚至作为大女主的V姐也只是徒有一身气派,却未能展现出任何实质性的商业谋略,不少桥段只为了烘托男主的个人魅力。
近期热播的电视剧《夜色正浓》,同样讲述夜场故事,同样歌颂名利场中的人性之光,故事线却始终围绕夜场工作的核心气质而展开,充斥着欲望、人性、金钱交织的危险气息。女人们面临的一边是危机四伏的职场环境,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男人的帮助。引人“下坠”的致命诱惑与职场上的敌人同样危险,而《夜王》或许正缺少了这种根源于夜场气质本身的危险。
从市场逻辑看,《夜王》作为一部中小成本商业类型片,却承受着很大的档期压力。若内容尖锐,很可能无法承受市场重压。据片商透露,《夜王》原本想“透过越界来呈现真实”,但出于“参与艺人的形象和意愿,以及贺岁档的需要,最终拍成‘少年以上、十八禁未满’的版本”。这就决定了影片需要兼顾贺岁档的合家欢氛围,在映射社会现实问题上的尝试只能浅尝辄止。从文化语境看,《夜王》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折射了当今电影文化生产的困境。在文化表达与社会规训之间,创作者如何呈现社会边缘群体的真实困境,使其在被赋予主体性的同时又不被悲情消费,这显然是一个难题。从产业发展看,《夜王》的有限超越也反映了香港电影产业的当下现状。合拍片如今已成为香港电影产业发展的主流,但合作方越多对安全性的诉求自然就越高,在这种背景下,遵循成熟的工业生产惯例,在安全范围之内有限超越,成为了创作者的首选方案。
《夜王》的“欲言又止”恰是香港欢场片的时代症候:它在审美上突围,却受制于市场逻辑与合拍片机制,既未能深入夜场的权力结构,也未能触及边缘群体的真实困境。于是,我们最终看到了这部承载了各类流行话题元素,却又被重新编码进旧叙事脚本的怀旧之作。
(作者董广系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王可系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