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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淑欣
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以现实主义品格与诗性表达,跳出传统抗战剧的英雄叙事套路,构筑起一部可供多重阐释、具有精神史诗品格的厚重之作。该剧以岳飞《满江红》中最富诗意、意境最为开阔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一句为题,书写抗战征途之漫长艰辛以及中国人刻入骨髓的家国情怀。本文从诗意叙事的建构、中国式文化人格的呈现、时代变局下众生困境的叩问三个层面,解读其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展现其为当代电视剧创作提供的审美经验与文化启示。
以影像铸深情——诗意叙事与意象书写
《八千里路云和月》将漫长的抗战岁月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视听体验,实现了现实主义底色与东方美学意境的高度融合。导演张永新一贯坚持“贴着地皮走”的创作理念,这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历史不悬浮于空中,情感不流于煽情,人物不沦为符号,一切都扎根于真实的生活肌理与乱世烟火之中。
从叙事结构上看,剧集最鲜明的表层特征,是采用前线战场与后方生活双线并行的复调叙事。前线以战场为空间,书写硝烟中的军人尊严;后方以市井为舞台,呈现流离中的民间道义。两条线索各自展开完整的生命轨迹,又在关键节点彼此呼应,形成“战火与炊烟”相互映照的叙事格局,让“八千里路”既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人心与命运的长途跋涉。
在影像表达上,剧集以高度意象化的视听语言,为平实的故事注入诗意表达与人文深情。“月”作为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串联起九载离乱和一次次的团圆与别离,在断壁残垣间、在“车辚辚,马萧萧”的逃难路上、在“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家书之中,月亮始终成为乱世中微弱却恒定的精神慰藉,既寄托思家之情,也象征民族不灭的信念。镜头语言也如月色般克制含蓄,多用留白、长镜头与冷色调,弱化战争的暴力奇观,强化人物内心的挣扎与坚守,形成独属于这部剧的沉静气质。
相较于传统抗战剧对战役、战术、阵营的集中呈现,该剧更像是一部行走中的人间史诗。剧中由此展现了乱世的生存样态:如何逃难,如何谋生,如何守信,如何相扶,如何在颠沛中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与温情。这种叙事方式,让历史从教科书式的宏大叙事,落地为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为后续深入挖掘文化人格与存在困境,奠定了扎实而饱满的艺术基础。
以风骨立山河——文化抗战与精神根脉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独特价值,还在于深刻书写文化抗战、精神抗战与文脉抗战,让文化成为我们民族终于走向胜利的精神根基。
剧中张云魁之父张汝贤,以一身的凛然风骨,将抽象的道义、道统与文脉,具象化为可触可感、可尊可敬的生命形态,他身上所承载的是中华民族典型的人格与道德风范。中国文化内化为他性格的一部分,他以古典诗词为情感载体,将家国之痛、忠良之冤、世道之愤熔铸于诗句之中。他为儿子申冤雪耻时,悲愤“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在极致的痛苦中,他仍展现出超然的文化人格与精神风范。
丁玉娇则以女性的柔韧与刚毅,在乱世风雨中续写着文化抗战的生命篇章。她曾是深闺中温婉娴静的女子,却在家国倾覆、命运流离的绝境之中,完成了精神的蜕变与成长。她以沉静之姿面对颠沛,以隐忍之力支撑门户,将传统女性的温婉、知识阶层的操守、民族儿女的风骨熔铸为一。
孟万福的形象则生动诠释了抗战力量根植群众,拥有最朴素、最坚实的民间根基。这位出身市井、只求安稳度日的厨子,本无高远之志,却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下,扛起了千里赴险报信、守护烈士家眷的重责。孟万福这一形象的深刻意义,在于揭示出文化抗战并非只是士大夫阶层的道义坚守,同样植根于普通百姓的良知、信义与血性之中。
剧集以诸多细节揭示了文化作为民族脊梁的力量:家书、月饼、传统礼仪,诗歌吟诵、童谣唱和……这些不仅是生活细节,更是承载民族记忆的文化符号,文化不灭、精神不倒,民族便有重生希望。作品以极致的考据还原历史细节,力求贴近史实,让文化抗战的书写扎实可信、厚重有力。这种书写精准揭示:抗战胜利不仅是军事的胜利,更是文化的胜利、精神的胜利、人性的胜利。
以生命叩问存在——命运颠沛与人性坚守
在诗意叙事的艺术建构与文化根脉的精神支撑之上,《八千里路云和月》进一步抵达了更为深邃的哲学层面,通过描述乱世中人的命运沉浮,完成一场对生命意义与存在价值的深沉叩问。战争所带来的,不仅是国土与家园的破碎,更是既有社会秩序、伦理规范与人生轨迹的整体性崩塌。旧有的身份、信念与安全感被骤然撕碎,所有人都被抛入不可预知的动荡洪流,在无序与荒诞中被迫重新面对“何以为人”的根本命题。
剧中人物被时代所裹挟,在命运的剧烈颠簸中体会生命本身的脆弱与无常。战功赫赫的将领瞬间蒙冤落难,安稳度日的将门妻室骤然流离,只求苟全的市井百姓被动扛起千斤信义。身份错位、生死离别、前路茫茫,构成了一代人共同的生存境遇。剧集并未回避这种存在层面的困境与迷茫,而是真实呈现乱世中人的挣扎,让观众直面命运的无常与时代的荒诞。
《八千里路云和月》没有停留于对苦难与失序的渲染,而是在极致的困境中,写出了人性的自持与生命的挺立。即便身处黑暗,剧中人仍以最朴素的良知守住底线,以最坚韧的行动护持尊严,在颠沛流离中守住作为“人”的精神高度。他们的精神信念让剧集超越了一般的历史叙事范畴,升华为对人类存在困境的深刻回应:人无法选择时代,却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活在时代之中;无法抗拒苦难,却可以在苦难中实现生命的价值与尊严。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