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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南
展览: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
展期:5月18日—10月18日
地点:首都博物馆
目前北京大热的展览“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正在首都博物馆展出,这也是首都博物馆史上规模最大的展览,约800件展品覆盖了首都博物馆本馆三大展厅及公共空间,以全域沉浸、全程叙事的展陈方式诉说着玛雅与安第斯文明跨越3000年的历史进程中那些闪光的时刻。

饰有祭司和鸟类的陶盘

莫切文化金属 冶炼场景陶器
玛雅的方位:上中下界
中美洲的墨西哥湾沿岸与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是美洲五大文明诞生的核心场域。其中,奥尔梅克文明、玛雅文明、特奥蒂瓦坎文明、阿兹特克文明属于中美洲的墨西哥、危地马拉、萨尔瓦多等地区,安第斯文明则沿着安第斯山脉发源于南美洲的秘鲁、厄瓜多尔等国境内。本次首都博物馆举办的大展聚焦于玛雅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玛雅文明的故事位于一层展厅,序列上归于本展的B部分。大约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在奥尔梅克文化的影响下,玛雅文明诞生于美洲中部地区的热带雨林深处,在天文、历法、建筑、农业、文化等诸多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从今天的墨西哥城一路深入尤卡坦半岛,在特奥蒂瓦坎和奇琴伊察等古城遗迹中,发掘玛雅金字塔和神庙留下的玉米神与羽蛇神的痕迹,作为追溯玛雅文明辉煌的起点。
进入一层展厅,高大宽敞的玄关处布置了玛雅文明的历史进程时间表,与之形成参照的是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表。与中华文明相似,玛雅文明具有强烈的方位意识,这些方位不是普通的物理空间,而是代表着秩序——崇尚“四方”与“中心”的空间理念。

大地支撑者雕像

人物形象摇铃(处于 玛雅社会等级第四级)
绕过玄关,进入展览的主体部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尊伫立在展台上的巨大石灰岩雕像,被称为“大地支撑者”,因为它们均摆出抬起双臂伸手托住上方的姿态。在玛雅神话中,帕瓦吞神负责支撑大地,这四尊雕像可能代表这一神灵。19世纪末,一系列类似的雕像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奇琴伊察遗址的考古勘探中被发现,被认为是支撑神庙的建筑构件。
像古代中国人一样,玛雅人也以特定的颜色象征四方。东方为红,北方为白,西方为黑,南方为黄,中央为绿。在玛雅人看来,世界分为上界、中界和下界,人类就是在中界的“世界之树”下面繁衍生息。这一概念被描画在出土的彩绘陶盘上。盘内中心纹饰呈四片花瓣状,象征着玛雅人“四方”的空间概念。每一片对应一个主要方向,居中的圆形则象征世界的中轴:世界之树。玛雅人认为这株贯通三界的大树以根系为时钟、年轮作罗盘,令时间、物质与精神在其经脉中永恒奔涌,直至今日。

美洲豹形象旗座
玛雅的神灵:玉米神
从上界的日月星辰,到中界的四方大地,再到下界的生命中转之地,到处都活跃着玛雅人信奉的各种神灵,为玛雅文化提供了充足的想象空间。
以玉米种植为基础的玛雅文明是古代美洲文明的杰出代表。在玛雅人的神话中,人类由神灵用玉米面团制作,玛雅人自称是“玉米的儿女”,于是,玉米神成为玛雅信仰体系的核心神祇——它有着雌雄难辨的美貌,浑身珠光宝气,舞姿卓越,象征着美丽、青春与丰饶。
神话叙事中,玉米神的生死循环与农业周期紧密对应。旱季结束时,玛雅农民将玉米种子埋进地下,象征把玉米神送往下界,使其暂时死亡。玛雅创世神话《波波尔·乌》中提到,在英雄双子胡纳赫普和希巴兰克的帮助下,玉米神获得新生,以幼芽的姿态钻出地面,迎接即将到来的雨水滋养。一个彩绘人物纹饰陶盘上描绘的可能就是英雄双子的形象,两人手持吹箭筒,正在射杀大鸟。他们闯入下界,经历重重考验,最终使自己的父亲复活,并将他尊为玉米神。
玛雅人的创世神话中当然少不了太阳神。有趣的是,他生有一双斗鸡眼,穿梭于昼夜之间,白天穿行于上界,夜间以美洲豹的形象行走于下界。美洲豹是玛雅人宇宙观中的“冥界之太阳”——当白昼的太阳落下,它便化身为一头斑斓的美洲豹,沉入幽深的下界,继续守护宇宙秩序。伴随太阳神出现的月亮女神则是一位常常怀抱兔子坐在月亮之上的年轻女性。
在玛雅人的世界观中,动物是拥有言语、智慧乃至神性的存在。它们不但出现在神话故事中,还是宇宙结构、王权合法性乃至个体灵魂系统的重要构件。按玛雅的神话,羽蛇是天地初开时精气的化身,羽蛇金字塔描绘的就是神山从冥初之海中升起的场景,羽蛇盘旋其上。
不仅如此,玛雅人还认为每个人出生时都会拥有一位“动物伴灵”。它们既是守护者,也象征着个体的第二自我。对于玛雅贵族而言,伴灵的强大与神圣,更是其政治权威和神性血统的象征。
玛雅的社会结构:五层等级分明
展厅深处竖着一块硕大的石灰岩石碑,属于玛雅文明的古典晚期(公元600年–900年)。这是一块带有诸多象征元素的石碑,出土于玛雅地区的城邦潘哈雷,刻画了玛雅统治者全身像。他侧身站立,头戴由玉和凤尾绿咬鹃羽毛做成的大头饰,象征与天神伊察姆纳的联系。这位威严的统治者手持权杖,杖顶站立着象征王权的卡威尔神。统治者腰部可见两张人脸,象征在战争中斩杀的敌人头颅。石碑左上与左下均刻有玛雅文字,记载了潘哈雷于公元770年归属于另一个城邦波莫纳这一历史事件。
这座石碑面对着一座巨大的以框架形式搭建起来的玛雅金字塔模型,里面按梯形摆放出来的五层陶像展示出玛雅的社会等级结构。在古典时期,由玛雅城邦的统治者(圣主)及王室成员构成的宫廷祭司掌管至高的权力,往下是贵族阶层,然后是各种各样为王室和贵族提供服务的人,如战士、工匠、乐师等,再往下是从事手工业、农业、建筑等体力劳动的平民阶层,最底层为奴隶和战俘,等待他们的是被奴役或作为祭品的命运。
大金字塔旁边是展示玛雅球赛的区域。这种古老的球赛远不只是一项体育活动,更是一种与土地丰产和天体运行相关的仪式。天体的暂时隐没,如太阳、月亮、金星等被视为它们的“假性死亡”,之后它们将重生并再次开始天空中的旅程。因此,球赛具有启蒙仪式的意义。天空被视为球场,球场中心是太阳每日“献祭”月亮与星辰之处,而球场建筑上的石环则代表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点。通过球赛这种仪式,玛雅创世神话《波波尔·乌》中英雄双子在下界与诸神比赛并取胜的故事得以重现。球赛规定不得使用手脚,只能用身体将球顶入悬挂起来的石环。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策展团队在通道的尽头也悬挂了一个石环,立刻给人一种身处玛雅人搏命球赛的带入感。它暗示玛雅人可以由此穿越生死。在残存的玛雅历史文献《丘玛耶尔的奇兰·巴兰书》中有一句:“万物前行,亦复消逝。”表明死亡无处不在,生命、时间、每一个细胞都在不断地诞生与灭亡中周而复始。玛雅人留下的象形文字中把死亡称为“踏上道路”,对他们而言,死亡无关身形的湮灭,而是一个充满快乐幸福的创造性时刻。
就在中美洲的玛雅文明经历由盛至衰的漫长演变之时,南美洲的安第斯文明也正经历着几起几落。

西坎文化金杯
安第斯文明:诞生于狭长之地
通过狭窄而丰饶的中美洲,我们便踏入了南美洲广袤多变的地理环境之中。在濒临太平洋的这一侧,是一片广大而狭长的区域,从南至北绵延将近5000公里,从东至西最宽处却只有500公里,这里便是安第斯文明的诞生与繁衍之地。一段从公元前1500年至16世纪印加帝国灭亡之间3000多年的历史渐次呈现在我们的眼前,由散落的众多遗址中可窥见此期间各阶段文化的潮涨潮落。
安第斯山脉矗立在南美洲西海岸。作为世界上最长的山脉,形成了80多个生态系统和20多个气候带,促成了安第斯文明的多样性与独特性。与其他世界文明中心相比,这一片区域似乎不太可能成为文明的发祥地,因为东部安第斯山脉和西部太平洋形成的反气旋作用导致这里极度干旱。然而,该地区有50多条从山间流向大海的河流穿过,由此形成了众多的河谷,当地人利用水源发展起来的灌溉农业繁衍出一个又一个定居点,进而扩展为城市,对各阶段文明的出现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安第斯先民在山川河谷、高原荒漠之中繁衍生息,以山洞、岩穴为家,过着以狩猎、采集为生的群居生活。大约从公元前1500年开始,随着陶器的出现、冶金技术的进步、文化艺术的繁荣,安第斯地区开启了辉煌的历史进程,卡拉尔、库比斯尼克、查文、比库斯、迪亚瓦纳科、纳斯卡、莫切、瓦里、西坎和奇穆等文化相继出现并发展壮大,为印加文明的兴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直到西班牙人于16世纪初踏上这片土地,正值鼎盛的印加帝国在极短时间内消失了。

莫切文化金冠饰

莫切文化 鹿纹金耳饰

印加文化金羊驼雕像
黄金工艺:安第斯的高光
安第斯狭长的高原山地,与玛雅文明所处地理性质截然不同。这里盛产黄金,当地人视黄金为太阳精气,再加上冶金技艺精湛,贵族权贵盛行随葬金器,导致出土的金器数量众多,黄金也构成了神权与王权合一的秩序。同样,安第斯文明中也有很多美洲豹的图腾,这是玛雅与安第斯两大文明对强悍力量的共同崇拜。
查文文化(约公元前1300年—前200年)以查文·德万塔尔仪式中心为核心,是安第斯文明的重要开端。该文化以宏伟的神庙建筑、精美的石雕及复杂的U形下沉式广场闻名,其地下通道网络和融合美洲豹、蛇等形象的变形神祇雕像,展现了其成熟的宗教体系。查文文化吸收并融合了更早期沿海文明的传统,并通过贸易网络将其宗教符号与艺术风格广泛传播至安第斯各地,首次形成了跨区域的文化影响。
这一时期,古代安第斯人开始更多地将金属工艺用作交流的手段与媒介。黄金制作的王冠、胸饰和鼻饰的数量逐渐增多。金器通过锤揲的方式创作出更精美的图案,也发展出更复杂的镶嵌工艺。
安第斯神鹫金饰牌是查文文化的代表器物。它以片金剪裁、钻孔及焊接工艺制成,塑造出安第斯神鹫展翅的形象。这只神鹫的双目及双翼对称,镶嵌绿松石,既凸显锐利眼神,也让翅膀更显华丽。神鹫底部饰有侧身人像,头戴蛇形冠、口露獠牙、耳呈双叶形。查文文化擅长通过爬行动物、猫科动物与人像的元素融合,呈现祭祀中的核心观念。
继查文文化后,安第斯文明步入百花齐放、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秘鲁北部沿海的莫切文化(公元100-850年)即为代表之一。该文化因发源于莫切河谷而得名。莫切冶金技术是安第斯冶金史上的首个技术高峰,主要使用金、银、铜,以及一种金(银)铜合金。莫切工匠还掌握了类似现代电化学法等镀金银方法,对器物表面进行处理,使其呈现金或银的外观。
莫切社会从未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而是由众多不同等级的王国与政权组成。其中,兰巴耶克河谷的西潘在灌溉农业和金属加工与冶炼方面比较发达,是最显赫的政治势力之一。西潘王陵出土的大量金属器是莫切文化在金银锻造加工、合金和铜冶炼技术方面的代表。金属器物既是至高世俗权力的象征,也是人类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媒介,赋予统治者合法性。
展厅中一件莫切文化的金冠饰,可以称作安第斯冶金工艺的巅峰之作。冠饰主要分两部分:中央为具有猫科动物特征的人面,双目以凤凰石与金圆片镶嵌,眉弓突起并悬有梯形坠饰,口部以锥螺贝壳嵌出獠牙,脸部周围延伸出八条类似章鱼的触手,末端为鲇鱼形神话生物。这件冠饰通过猫科动物与海洋元素的结合,构建出大地与水域超自然世界的关联,是莫切文化中冶金技艺与认知高度融合的典型代表。这件冠饰在1988年西潘考古区遭大规模盗掘时流失,2006年由伦敦警察厅查获,经多方协作,最终回归秘鲁。
位于秘鲁北部皮乌拉河谷地区的比库斯文化(约公元前500年—公元500年)前期受到查文文化影响,后期与莫切文化有紧密联系。这个以宗教为主导的神权社会同样因金银加工技术而闻名。冶金工艺与祭祀仪式的融合又带来了新的技术突破——工匠们发明了“退火”工艺——将捶打的金片置于火中加热保温,待其恢复延展性后再继续锤炼。如此循环往复,金属便更易于被切割、弯曲、雕刻或压模,最终成为祭祀仪式中闪耀着神性光芒的器物。
金鼻饰是比库斯文化鼎盛时期的饰品,以金片锤揲、裁剪而成,人面獠牙造型凸显文化中的超自然特征。在佩戴时既能从视觉上延展面容,又是象征地位与仪式转化的标志。鼻饰也是贵族墓葬中标志着逝者从现世权力转向祖先崇拜的载体。
当然,印加文化的金羊驼形象最为人们所喜爱。其造型简洁,由多片黄金塑形后焊接而成。羊驼是高海拔地区毛料来源和驮运的重要畜力,畜群的规模直接影响着地区的财富与繁荣。此类雕像常用于祈求牧业兴旺的祭祀仪式中。
由于展品数量众多,不免令人眼花缭乱。策展团队为此专门提炼出三个典型形象,串起整个展览的精神内核,这就是大展名称的由来。“玉米”象征着古代美洲居民赖以生存的农业根基与物质基础;“美洲豹”是玛雅与安第斯文明共同崇拜的神圣图腾与力量象征;“黄金”则在安第斯文明体系中代表了至高无上的宗教信仰与世俗权力。三者共同勾勒出一幅从生存生产到精神信仰、再到权力结构的完整文明图景。
(图源/首都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