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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鹏杰
追光动画凭借“新传说” “新神话” “新文化”三大系列,树立了国产动画的工业化流程和技术标杆。从《白蛇》系列聚焦感情纠葛,凭借口碑持续发酵,到《新神榜:哪吒重生》《新神榜:杨戬》等作品大胆探索东方朋克文化,再到《长安三万里》斩获18亿票房,完成厚重的传统文化输出。追光动画依托传统文化IP,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然而,随着其动画技术逐渐成熟、动画制作日益精美,其在内容叙事上却颇受诟病。
追光近作《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虽然大张旗鼓地上映,但在票房上却遇冷,不足一个月便匆匆撤档。我们在哀叹其命运多舛之余,也需反思其动画叙事存在的软肋。

《争洛阳》在叙事上迷恋对严肃历史题材的还原复刻,失去了动画艺术本应具有的想象与变幻,更缺乏从当代视角看历史事实的冷静和批判精神。有关《争洛阳》的争议核心聚焦在两个方面:第一,动画如何兼顾观众,是否应该从观众细分的角度进行推广和放映;第二,动画艺术作为独特的视觉表达方式,是否适合严肃的历史题材。
回望中国动画发展传统,动画长期以少年儿童为核心受众,在暑期档的市场语境下更是如此,这是因为动画影片天然适配亲子观影场景。然而《争洛阳》自始至终并没有明确自己的受众定位,本片除却动画这一载体形式,几乎不存在任何适合少年儿童观看的元素。
尽管新世纪以来的中国动画已有简单的受众区分,有针对学前儿童的低幼动画、针对少年儿童的全龄化动画,以及针对成年人的成人化动画,但《争洛阳》在宣传和映前字幕中并没有明确提出儿童回避,很多观众以为《争洛阳》和《长安三万里》一样属于“新文化”系列,下意识将其归为合家欢式的亲子动画,以为它会像《长安三万里》解读李白一般,以诗意的动画语言演绎三国人物的传奇人生,让孩子在观影中感受历史底蕴与人物魅力。结果却在电影院看到了充斥着战乱、杀戮与血腥画面的场景,比如宦官围杀何进、人头落地的特写,比如袁绍袁术率众屠杀宦官,滥杀宫女的场面,又如董卓率军“打猎”后,人头挂满车辆周围的画面等,与观众的观影预期形成巨大落差。
其次,从动画的本体角度来讲,动画是具备高度假定性的艺术形式,核心特质是想象性、虚构性和变形性,这使得它在表达内容方面几乎没有短板,凡是想象能抵达的地方都能表现。跟动画本体特质契合,大部分动画作品都是跟想象有关,在表现神话、传说、魔法、冒险等主题方面具有其他影像形式无法比拟的优势。但涉及真实人物传记、严肃历史题材的时候,动画缺乏还原真实质感的能力,因此它的短板就展现出来。而《争洛阳》的叙事选择,恰好精准踩中了动画的这一短板。电影过度关注历史事实和事件的严肃表达,未提炼出人物的主要价值观,也并未围绕价值观进行剧情设计,整部影片故事性严重缺失,犹如一部动态的历史科普片,丢弃了动画艺术本身的优势。影片以曹操、袁绍的视角切入东汉末年的历史,串联起洛阳的各方势力斗争。在具体叙事过程中,电影陷入了“只见事件,不见人物”的泥潭。在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塞入了东汉末年洛阳城几十年的斗争,过度密集的事件让不熟悉这段历史的观众接受困难,且满屏充斥着的悲怆场景也让观众积压了不少烦闷情绪,却找不到任何可共情的人物、可寄托情绪的载体,最终导致观影体验割裂且乏味。
此外,《争洛阳》的节奏感和叙事特点跟《长安三万里》相似,都以一个人为主线,借助个体经历和视角,以小见大,道尽历史大事。但是,《长安三万里》里的主角李白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人物,其飘逸豪放的风骨几乎成为文化共识。影片借助高适视角,以诗歌串联李白的平生,既满足了观众对李白和大唐的想象,又唤起了观众心中有关诗歌的美好回忆。反观《争洛阳》,选择曹操、袁绍作为核心主角,本身就具备极高的创作难度。固然曹操存在一些诗作流传,有一些礼贤下士的传说,但在民间认知中,曹操是经典的“乱世奸雄”。电影却罔顾文化传统中曹操的固有形象,而是将其“儒家化”,将其塑造成一个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英雄形象。这种改编彻底背离了观众熟悉的文学形象,使其性格魅力大打折扣。更致命的是,电影的大量篇幅都用来展现朝廷斗争,以及战火纷飞的末日景象,曹操与袁绍鲜明的个体形象被这些历史事件冲得七零八碎。
若一味追求技术狂欢,复刻叙事模板,忽视动画艺术的本性和故事精神的传达,所有精致的画面终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终只剩镜花水月一场空。动画电影不是历史教科书,它需要撕开现实的囹圄,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鲜活生动的人物角色、源远流长的文化精神和清醒独立的当代思考构成全新的疆域。(朱鹏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