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仲谋

　　迪士尼动画片《河狸变身计划》，被海外媒体誉为“皮克斯翻身之作”，但是在国内上映后市场反响却相对平淡。这种差异，或许正折射出影片在叙事策略、形象塑造与价值表达上的矛盾。

《河狸变身计划》剧照

　　在之前迪士尼出品的以女性为主角的动画片中，女主人公往往形象漂亮、乐观坚韧、性情和顺，符合社会大众对女性气质的典型想象，如《白雪公主》《灰姑娘》《冰雪奇缘》等。《河狸变身计划》则反其道行之，主人公梅宝长相普通，五官比例不太协调，脸上长着雀斑，头发乱蓬蓬；性格方面，梅宝执拗、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可以说，这是一个与传统迪士尼动画片女性形象迥然不同的人物，是一个被“祛魅”的、难以让人一见钟情的女主角。

　　如果按照动画片的童话梦幻模式，剧情大概率是梅宝变身“河狸公主”，用自己的爱心与善良，把动物们团结凝聚在一起，大家齐心协力击败利欲熏心的政客与开发商，让自然界回归和平与安宁，梅宝也在万众瞩目下获得“加冕”，还有可能收获属于自己的爱情。显然，《河狸变身计划》没有沿用常见套路，而是另辟蹊径，打破主角的耀眼光环，让梅宝在鲁莽行为下遭遇更大的麻烦。为了留住与姥姥有关的美好记忆，她坚决反对高速公路经过池塘。当她借助“跳脑技术”进入机械河狸身体，踏足那片即将消失的动物领地时，她诧异地发现，动物的世界里似乎并不需要人类的保护与救助。一只河狸落入饥饿的大熊之口，竟然淡定地说：“该吃的时候就要吃。”梅宝试图用人类的观念去解救那只河狸，反而打乱了动物王国的秩序与规则，连河狸国王乔治也反对她这么做。梅宝本想帮助动物们，结果却越帮越乱，不但失手打死了蝴蝶国王，还间接地引发了一场灾难性的大火。

　　影片通过女主人公好心帮倒忙的剧情，表达了对人类中心主义与环保行为的反思。片中所批判反思的人类中心主义，一方面体现为以杰瑞市长为代表的“人类优先”原则，即优先考虑人类的发展与生活便利，为修建环城高速，侵占动物的家园，迫使动物们搬迁。这样的立场置动物们的处境和感受于不顾，反映出人类的傲慢与自私。另一方面，它还潜藏在以保护自然、保护动物为名的“伪”环保行为中。梅宝对动物家园的“守护”，某种程度上是为了个人的执念，因为她想要守护承载着其童年记忆的那个地方。虽然梅宝的想法与杰瑞市长的意图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以人类意志来左右自然空间。

　　对环保行为中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正是影片的深刻之处。它提醒我们应当深入思考，人类以保护之名干涉大自然，究竟是为了自然本身，还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发展，又或是为了满足人类内心的道德优越感？

　　令人遗憾的是，该片并没有将这种反思精神贯穿始终，结尾还是回到人类中心主义思维。动物们合力拆掉堤坝，河水奔流而下浇灭了大火。这一结局表明，影片终究选择了“人类至上”的安全立场。而且，梅宝与杰瑞市长最终达成了和解，并在山姆教授那里获得了工作，她的鲁莽行为看起来不需要承担什么后果与责任，这无疑削弱了影片应有的警醒意义。此外，影片把反派角色设定为昆虫类的蝴蝶，并将其塑造得异常疯狂，两任蝴蝶国王一个被梅宝“捏爆”，一个被青蛙吃掉，结局被处理成了“罪有应得”。昆虫之死可以作为笑点，人类和可爱的河狸则需要优先得到保护，这种“物种分等级”的态度，与影片所倡导的“万物平等”观念构成了明显悖论。对软萌动物的偏爱，对“低等生物”的歧视，让影片陷入了价值观表达的尴尬境地。

　　《河狸变身计划》的主角祛魅和反思意识，是其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是，影片揭示了人类与自然的深层矛盾，但又屈从于商业逻辑，退回到人类中心主义和“物种等级制”的立场。影片的价值观困境，反映出创作者在处理复杂生态议题时的摇摆态度。如何妥善解决上述矛盾，是今后环保题材影视创作需要进一步深入探讨的话题。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艺评论中心执行主任、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