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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蕊
悬疑剧还可以怎样拍摄?当社会派推理与本格派解谜都被反复开垦之后,《低智商犯罪》试图给出第三种答案——用一群笨贼的荒诞冒险来解构刑侦剧的严肃面孔。该剧上线之后热度居高不下,说明观众对于这样的反套路叙事是有需求的。但是这部剧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并非喜剧和悬疑的结合,而是剧情后半段中这种融合的崩溃过程。当“低智商”由人物的鲜活特质变成了编剧的叙事托辞时,一部本应该有更高追求的作品,最后只能止步于闹剧。

一种新可能的诞生
该剧的前半段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传统悬疑剧的叙事动力是“主角比常人聪明”。侦探比罪犯更聪明,罪犯比警察更狡猾,观众在智力的较量中得到解谜的快乐。但是,《低智商犯罪》却把叙事的动力指向了“低于常人”的智力。以周蓉为首的犯罪团伙频频陷入内斗,自乱阵脚,从而总是阴差阳错地嵌入到案件侦破的链条里,无意中给张一昂带来破案线索。其他警察则会根据多年的办案经验,自动为案件寻找合理性。三线并行、互为因果,产生了“乱中有序”的奇异效果。
该剧叙事策略的妙处就在于它不需要神探的洞察力,而是依靠世界本身的无序性,同时达成喜剧松弛感和悬疑紧绷感。观众的笑声来自人物行为的愚蠢,悬念的铺垫来自观众对“这帮蠢货下一步又会闯出什么祸来”“真相会因为什么意外而被破解”的期待。
但是其中隐含着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所谓“乱中有序”,前提就是创作者对“序”有绝对的控制力,每一个看似随机的碰撞后面都应有一个精心的设计。这恰恰是喜剧创作中最为吊诡之处:呈现给观众的是失控,但创作者的掌控却无处不在。前半段的成功,就是因为编剧一直手握着那根隐形的线。
一张免罪金牌的滥用
但是剧情发展到中间部分时,就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巧合不再成为人物行动自然导致的“意外结果”,而是变成了“机械降神”的刻意安排。前期精心编织起来的多线结构渐渐松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编剧说了算的叙事模式。就连大结局也是靠巧合收尾:朱亦飞因疑心暴露决定转移,结果路上遇到指挥交通的张一昂,手下误以为被发现了,慌乱逃跑之中不慎暴露。朱亦飞这个困扰警方已久的嫌疑犯,居然就这样落网了。这使人想起一些侦探小说家定下的规矩,即破案线索要在故事的前半部分全部揭示给读者,不能在结尾处凭空出现新的凶手。但是《低智商犯罪》的后半段却触犯了这个忌讳,不是角色在推动剧情,是编剧那只“看得见的手”在不断地干预剧情。
导演刘海波认为这部戏讽刺的是“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规则”。然而,解构的前提是有新的建立。想要讽刺规则的漏洞,创作者必须先建立一套让观众信服的规则,但是这部剧的规则在中段以后自己先塌了。
根本问题出在“低智商”从人物的属性变成了叙事的逻辑,偶然和巧合无法支撑起一部长剧的容量。当“反正角色就是笨”被用来解释一切不合理情节的时候,观众的容忍度就被不断透支,喜剧的精巧感也迅速滑向闹剧的廉价感。编剧把人物的“蠢”当作叙事的万能钥匙,门确实能一扇扇被打开,但是打开的过程再也没有看头了。
其次,作者也并未根据长剧体量对荒诞喜剧的叙事策略进行调整。剧中张一昂的形象十分割裂,身为一名老刑侦,破解案件基本上全靠运气,对案件的智力贡献还没有李茜多。既然“锦鲤神探”是他的设定,那么他的个人能力体现在什么层面?或许是策略布局?或许是为人圆滑?剧中并未对该人物的其他切面进行多维度设计。
一场缺席的升维
要认识这部剧更深层次的缺陷,就应当追问这样一个根本问题,即荒诞喜剧的价值何在?仅仅是为了逗人发笑吗?不妨看看宁浩的《疯狂的石头》,它也是以笨贼为主角,具有多线叙事的特点,并且都依靠巧合、误会制造笑点。但是细究起来,两者的差距是根本性的。
《疯狂的石头》里所有的捧腹之音都源于前后因果关系的严格铺展。一块翡翠引起各方争夺,每一个人的贪婪、愚蠢、自作聪明都是由人物的处境和性格所决定的,而那尊一直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千手观音”既是实体的空间坐标,又是欲望与因果的象征。故事最后,真翡翠被当作假货挂在普通人脖子上,假翡翠却成了众人争夺的焦点。这个收尾把全片由闹剧升格为寓言,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一个更宏观的表达,即在贪婪面前真假已经无关紧要,每一个人都在追逐自己想象的价值。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好的荒诞叙事,最终要达到的并不是“乱”,而是在“乱”中求得一种“序”——一种更高级的、超脱于现实之外的宿命感。看似随机的巧合其实是由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串起来的。这条绳索是人性深处的贪婪和恐惧,是社会规则自身的悖论,是命运本身的嘲弄。当观众在笑声里突然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喜剧就不再是简单的消遣,而成为了映照世界运转方式的一面镜子。《低智商犯罪》缺少的,正是这面镜子。它把“低智商”当成了喜剧的发动机,但没有把它们连缀成一幅有意义的图景。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启示。近些年来,“悬疑+”成了类型融合的热门趋向,喜剧、家庭、职场这些元素也频频出现在悬疑赛道当中。但是《低智商犯罪》的得失也告诉我们,类型叠加并不等于类型融合。真正的融合要使两种类型的核心逻辑互相成就而不是互相抵消,否则就会造就“乐子剧”“标签剧”。创作者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是,你叠加的每一个类型,是给叙事增值还是在给创作减负?
第二季《低智商犯罪》正在筹备中。第一季的经验和教训已经非常清晰:观众需要喜剧,但是需要的是有智商的喜剧;市场喜欢反套路,但是喜欢的是有章法的反套路。低智商可以成为类型融合的支点,但是它不能成为任何叙事惰性的遮羞布。真正能够经受住长篇体量考验的荒诞喜剧悬疑,要在笑声结束之后,给人留下一丝命运的余味。
(作者系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