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穆童 方杰云
在深度媒介化社会全面推进的当下,数字化、智能化的浪潮不断将众多传统媒介形式逐一抛向历史的角落。令人意外的是,黑胶唱片这一音乐载体于2010 年前后逐渐受到消费者追捧,其强势回归的态势令唱片行业与乐迷倍感振奋。据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数据显示,2022年黑胶唱片的年度销售额增速首次超过CD,上一次出现这一情况还要追溯到1987年;截至2024年,黑胶唱片销量已实现连续18年增长,几乎成为当前实体音乐消费的唯一支撑。
值得关注的是,黑胶回潮并非只发生在美国,而是呈现出全球化趋势。巴西、德国、英国等国的相关报告均表明,黑胶唱片回潮正在持续扩展:巴西2023年黑胶收入增长136%,达到1100万雷亚尔,并首次超过CD和音乐DVD;德国2024年黑胶收入逆势增长9.4%;英国2024年黑胶专辑销量增长9.1%,达到670万张。知名流行歌手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2024年发行的专辑《苦难诗社》(The Tortured Poets Department),仅美国市场的黑胶销量就接近150万张,创下1991年尼尔森音乐统计系统启用以来个人年度专辑黑胶销量的最高纪录。

从多个维度来看,黑胶唱片在乐迷群体中带动的媒介复古风潮,已然成为当代音乐文化中一种重要的表现形式。无论是咖啡馆还是创意市集,唱机与黑胶唱片都频繁现身,黑胶也成为乐迷之间心照不宣的品位象征。毕竟,先进的数字技术在剔除多余杂音的同时,也让声音少了几分温暖质感。而在众多发烧友听来,黑胶唱片的模拟音轨再次激活了他们听觉的专注能力,其出色的音乐品质、富有仪式感的播放场景、对音乐经典的致敬意涵将物质性、历史感与怀旧情结重新整合,激发了人们关于文化回归的无限遐想。相较于指向慢节奏生活的情感怀旧,以及彰显旧媒介符号的审美复古,这里的文化回归更强调在数字加速与算法聆听之外,重新确认声音的物质性、身体的参与感与审美经验的自主节奏。
在当下高度数据化和智能化的生存环境中,都市人的行动和情感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被嵌入数字平台所构建的规则、框架、时序之中,无论是工作、家庭,还是公共生活都呈现出显著的关系化特征。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的边界变得日益模糊的同时,也引发了信息过载带来的情感失衡和思考乏力等问题。于是,情感被情绪置换,思辨被选择绑架,深度认知被浅层体验钳制,人机交往的常态化令界面结构和自动化设计占据了日常行动的主导地位。
有鉴于此,过去十年间,数字极简主义与媒介尚古主义在全球青年社群中逐渐兴起,并共同构成了对数字加速生活的文化回应。数字极简主义要求个体重新审视数字工具在生活中的位置,开始以“少即是多”的方式重建行动边界。与数字极简主义强调减少连接不同,媒介尚古主义重视对旧媒介经验的主动重访。借助黑胶唱片等旧媒介形式,人们重新找回身体参与、物质触感、操作仪式与审美专注。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反自动化实践,不仅标榜着文化抵抗的意涵,也反映了关乎数字福祉的时代诉求。数字福祉在连接与断开、便利与负担、效率与自主之间建立可持续的平衡。它关心个体能否在数字技术中获得功能支持与情感愉悦,同时避免被信息过载、平台依赖和自动化机制所裹挟。事实上,作为数字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数字福祉提示我们既应当享有数字化参与的条件和权利,也拥有随时断链的决断能力。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黑胶唱片为代表的传统媒介形态的复兴远不止于对古早文化实践的简单复刻,而是出于个体对幸福的承诺。青年人正是在追溯与重访过程中努力寻找向前发展的希望资源。应当承认,黑胶唱片的音乐传播功能远不及互联网流媒体音乐平台,然而就物质性和收藏性而言,黑胶唱片的文化价值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凸显。
相较于数字音乐的“冰冷感”,黑胶能够高度还原物理情境和音乐现场,其“温暖感”更贴近音乐本质。同时,作为物理实体的黑胶唱片也以其厚重的质感赢得青年消费者的欢迎。黑胶唱片通过整面播放、唱臂操作与模拟音质的物理承载,将聆听经验从数字平台所主导的流动性节奏与自动化机制中有意识地抽离出来,重建了感知节奏的控制权与操作仪式的主通道。相较于算法驱动的即点即播逻辑,黑胶唱片播放所需的身体介入与聆听等待,构成了一种抗拒数字即时性文化的节奏性实践。

相关研究与报道显示,相当一部分青年消费者购买黑胶,并不完全基于实际播放需求。黑胶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已被纳入生活方式展示、审美表达与身份建构之中。截至2026年5月,“#黑胶唱片”话题已获得6.1亿次浏览,超过350万名用户参与话题讨论。武汉“黑胶星球”等实体唱片空间的消费画像亦显示,十六至三十岁之间的受众成为了主要客群,不少消费者甚至在尚未拥有传统播放设备的情况下购买黑胶。他们的购买欲望仅仅来源于对收藏心理的满足和彼此馈赠的交流体验,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青年消费群体对物理世界品味共同体的潜在渴望。
加拿大社会学家大卫·霍威斯(David Howes)提出,当代社会正逐步迈入“感官编码文化”阶段,媒介形态已深度渗透到人类的感知结构与经验逻辑之中。他着重强调,感官配置不仅影响着社会关系的呈现形态,更决定了人类感知世界、赋予世界意义的具体方式。不同文化通过对感官进行区分、特征化与习惯性组合,从而生成特定的感官秩序。霍威斯对现代记录性媒介提出了批判,认为这类媒介将文化简化为单纯的视觉或听觉表达维度,忽略了综合感官的参与,最终导致人类的感官经验陷入“去身体化”的困境。在他的认知中,人体本身就是人类认知世界的第一感知工具。
针对这一问题,媒介尚古主义者试图通过复兴旧媒介形式所蕴含的节奏感、物质性以及感官统一性,重新建立人类与媒介技术之间的连接,夺回人类的感知主权。近年来声音媒介的回潮,正是媒介尚古主义实践的典型体现,而黑胶唱片的流行,则借助模拟音质、独特的播放仪式以及专注的聆听状态构建出专属声音氛围,为个体提供了有别于流媒体背景音乐的沉浸式听觉体验。这并非被动的文化回归,而是个体基于自身意愿主动选择所形成的生活状态。
总体而言,黑胶唱片的生命力延续,显然不是对旧有媒介形态保守而被动地留恋,而是依托其固有功能与物质属性,在不同社群的能动实践中被重新阐释、定义和转化,最终走出了兼具文化性与时代性的存续之路。偶像粉丝将黑胶的物质性转化为可展示、可分享的流量符号,使围绕音乐的情感能量转入社交平台与粉丝互动场域;收藏家以差异化收藏策略,将怀旧情结转化为可流通的文化资本,让黑胶的时空价值在二手网络中得以再生;发烧友则借助修复与数字化转录技术,留存黑胶的模拟声学特质,延续其承载的技术实践与文化记忆;而青年亚文化群体的文化实践更显复杂,既在主流怀旧经济中消费着黑胶的复古符号,也试图以这一“慢媒介”为载体,纾解加速社会带来的内在失调,寻找当代人精神安顿的情感家园。
在此过程中,数字技术扮演着关键的中介角色,既推动黑胶的残余属性融入主流文化生产体系,也为新旧媒介的对话、价值共生提供了实践场域。黑胶复兴所彰显的媒介尚古主义精神,以反拨机器逻辑支配下的感知断裂与技术异化为核心,承载着青年行动者重构人类感知、复苏有机文化经验的努力。(穆童 方杰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