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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秉良
樱桃,这枚小小的玲珑之果,却承载了深厚的文化含量。初夏时节,它先百果而熟,用鲜艳的亮色和清甜的滋味,为人间增色增味。
诗笔定格它的风华,丹青留存它的艳色,它自具天然赋予的清甜,享有庙堂礼敬的尊贵,也让人生发流年暗换的怅惘。人们在品味樱桃的甘甜之余,也在它所营造的优美意蕴中流连。

宋代 佚名《樱桃黄鹂图》(上海博物馆藏)
人间佳果
东汉许慎说:“莺桃,莺鸟所含食,故又名含桃。”无论“含桃”还是“莺桃”,都带着鸟雀啄食鲜果的生动画面。因为它的果实玲珑小巧,能被鸟儿含在口中。李世民《赋得樱桃》说它“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李商隐赞其“天生名品高”,李时珍则称:“其颗如璎珠,故谓之樱”。
从丹青妙迹中可以窥见,古往今来,樱桃一直是受人喜爱的果中珍品。南宋马世昌的《樱桃黄雀图》中,两只黄雀在绿叶红果的樱桃枝头顾盼有情,红艳的樱桃,鲜嫩得让人垂涎。南宋佚名画家的《樱桃黄鹂图》上,其中一只黄鹂在枝头引颈而望,枝叶间的樱桃如璎珞低垂。到了清代恽寿平的《樱桃图》,一枝樱桃的每片叶子、每颗果实都合乎自然之理,仿佛从繁盛的树头刚刚折取了一枝。
樱桃是百果中最早成熟的,一年中第一缕鲜甜,古人要用来先敬献先祖、尊奉宗庙。早在先秦,这枚小小的红果就跻身于入了国家祭祀的大典了,《礼记·月令》中就记载:“仲夏之月,农乃登黍,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孔颖达疏云:“按《月令》诸月无荐果之文,此独羞含桃者,以此果先成,异于余物。”
《旧唐书》里记载,每年内园樱桃成熟,“有司尝献新苽、樱桃,命献陵寝宗庙之后,中使分送三宫十宅”。王维有《敕赐百官樱桃》诗云:“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兰。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金殿之下,百官肃立,禁苑新摘的朱樱,刚完成宗庙祭礼,便由中使分赐群臣。白居易在赐樱诗中写道:“清晓趋丹禁,红樱降紫宸。圆转盘倾玉,鲜明笼透银。”樱桃圆润如倾落美玉,鲜亮似银笼透火,深宫御园、天子亲赐,樱桃成为庙堂之上的祥瑞佳果,文臣心中的皇恩印记。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洒心血花不开”。樱桃在园圃中长成,倾注着果农的心血,乡野百姓最有资格享用它的美味。它核小味美、应季而熟,一上市,便成了全民皆爱的时令佳果。宋代陈与义有诗:“四月江南黄鸟肥,樱桃满市粲朝晖。赤瑛盘里虽殊遇,何似筠笼相发挥。”禁苑赤瑛盘中的御赐珍馐,是庙堂上享受的尊贵;市井竹笼中的红珠,是农家举手可得的美味,更值得珍惜。
诗圣杜甫一生颠沛流离,有一次,一位乡野百姓赠送他一些樱桃,他接受了暖心的馈赠,在《野人赠朱樱》诗中,也写下了自己的身世之叹:“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忆昨赐沾门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盘玉箸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乡民相赠的满笼樱桃,颗颗匀圆、鲜嫩欲滴,回想宫廷赏赐樱桃的情景,恍如一梦。乱世流离之中,一笼山野间鲜甜的樱桃,是乡民敬重和怜惜的心意,为诗人清贫萧索的日子增添了温馨。
流光隐喻
因为南北气候的差异,樱桃开花的时间并不一致。但花开后,一个多月果子就成熟了。在花开花落、结果成熟间,时光仿佛流逝得格外促迫,就像人们留不住的青春年华。于是,历代诗画中的樱桃,常蕴含光景不待人的叹息。唐代诗人韦庄《樱桃树》诗就说:“记得初生雪满枝,和蜂和蝶带华移。如今华落游蜂去,空作主人惆怅诗。”
白居易特别喜爱樱桃,即便是在暂时寄居的官舍,也要移来樱桃,种满院落,哪怕能欣赏、享用几年也是好的。他在《移山樱桃》诗中写道,“亦知官舍非吾宅,且劚山樱满院栽”。他的《感月悲逝者》写道:“存亡感月一潸然,月色今宵似往年。何处曾经同望月?樱桃树下后堂前”。明月依旧,樱树犹存,当年并肩望月之人,早已不在。逝者是谁?是爱人?是朋友?还是别的亲人?不得而知,但物是人非的怅惘,天人永隔的哀伤,已经流入了每一个读者心中。他另有一首《吴樱桃》有句道:“鸟偷飞处衔将火,人摘争时蹋破珠。可惜风吹兼雨打,明朝后日即应无。”也对流年飞逝、胜景不再的现实发出了感叹。
南宋词人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中的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更是触动人心。丰子恺以蒋捷词句为题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以隽永的韵调,成为他漫画作品的经典。画中,半开半合的窗户外,透出几片茁壮的芭蕉叶。室内临窗的桌子上,高脚盘中盛满了鲜红的樱桃,一只红蜻蜓飞进了窗口,为画面增添了灵动的生机。火柴盒上,还斜放着一支点燃的香烟。1926年1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的《子恺漫画》作品集中就有这幅画,是以毛笔勾绘的黑白线条表现的,那时候他才28岁。二十年后的1946年,历经日寇侵华后多年的漂泊避难生涯,他在流寓重庆山城时重画此景,赠给弟子钱君匋。两幅画之间隔着战火、流离,但依然含蓄深婉、不激不厉,只把一片恬淡画在纸上,就像画中那支香烟腾起的袅袅轻烟。
丰子恺还有一幅《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画中有一碗碧绿的豌豆,旁边是纸上摊开的二十来枚樱桃,还有一只红蜻蜓,似是从《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画中飞来,飞到了这幅画中徘徊。寥寥数笔的漫画,把时光的流逝画得那样轻、那样柔。春光逝去,夏意已浓,可他却从不沉溺于感伤。

清代 恽寿平《樱桃图》
美人化身
因有美人朱唇嫣然、娇柔灵动、清丽不俗的神韵,樱桃和美人,总是被联系在一起,几乎可以视作美人的化身。
白居易的家姬樊素善歌,小蛮善舞,他曾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从此,樱桃便成了美人朱唇的代名词。辛弃疾在《菩萨蛮·坐中赋樱桃》说:“何物比春风?歌唇一点红”。俞樾的妻子季兰也有一段妙论:“樱桃似美人,橄榄似名士”,俞樾喜爱这句隽语,专门写了两首词,“红情咏樱桃,绿意咏橄榄,既为名士美人作佳传也”。词中有句道:“艳极更娇,樊素香唇略堪匹”。明代冯惟敏写美女“唇启朱樱,脸印红霞。”蒲松龄写画中美人“樱唇欲动,眼波将流”。这种审美在丹青中一脉相承,宋明仕女画、清代宫苑写真,美人唇色皆取樱红,恰如枝头初熟的樱桃。清代女子点唇,只在唇中间搽上一点胭脂,刻意描画成樱桃般的小巧模样。
白石老人常画满满一盘樱桃,满到都“流”到了盘子外面。他不像前代文人画那般追求荒寒简淡的意境,他爱的是饱满、是旺盛、是俗世的热闹和温馨。有人戏称他实现了“樱桃自由”,一个人到了九十多岁,还对一种小小的水果怀着浓烈的眷恋,真是一种生命力的澄澈映照。他还总在樱桃中寄托对“人间美色”的由衷喜慕,他常在画上题句:“若教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断魂。”这两句诗来自金农。樱桃樊素口的旧典,到了他笔下,便只剩一份直白而坦荡的爱意。那画中瓷盘里的樱桃,玲珑剔透,粒粒鲜活,教人恨不得伸手去拈一颗。
樱桃红时,夏日的日头还不算烈,一树红珠缀在绿叶间,远远看去就足以引逗人的眼睛。它不过守着自己的节气,该红便红,该落便落而已。我们的年华,何尝不是如此?该开放的时候开放,该结果的时候,结果就是。至于是盛在赤瑛盘里,还是摆在粗瓷碗里,都不重要。
这一度春夏,留下了明艳,留下了甘甜,枝头的鸟儿知道,田野的清风也知道。(王秉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