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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丹丹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了一个关于守护与情感传递的故事。
电影开场人物晓伟为偿还债务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富有的阿公郑木生,揭开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那些署名为木生、持续寄往潮汕的侨批并非全部出自阿公之手,一部分来自一位名叫谢南枝的女子。而阿公郑木生因救人与盗贼搏斗落水身亡。在这些书信中,生长出一种超越血缘、跨越山海、延续半个世纪的真情义。影片以此为基础,探讨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在物理离散与文化断裂的处境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何以维系?
侨批,是近代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与汇款合一的凭证。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侨批承载着双重功能,书信作为情感层面的存在证明,汇款作为经济层面的生存保障。谢南枝以郑木生的名义持续写信、寄钱,从情感传递的视角来看,这些信件完成了侨批最核心的使命,它们让江海彼岸的叶淑柔得以维持对丈夫还乡的信念,得以在漫长的岁月中支撑下去。
谢南枝的信件最初或许出于道义与偿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信中逐渐流露出对淑柔境遇的真切共情。书写行为本身已经完成了一次情感主体的转换:南枝不再是在“替”木生写信,而是在“为”淑柔写信。这种形式,反而催生了一种更为纯粹的情义关系。
“做人要有情有义”可以视为全片的核心命题。影片并未将“情义”停留于道德训诫层面,而是将其嵌入具体的历史情境与媒介条件之中。在信息即时传递、沟通无远弗届的当代语境中,“情义”似乎变得更加容易实现。而影片恰恰通过呈现“慢”的情感节奏,使得“信”与“义”在漫长的等待与不确定中,有了被检验与被成全的空间。谢南枝以木生名义写信、寄钱十八年,叶淑柔等待丈夫数十年,这种在当代人看来近乎“非理性”的持久投入,恰恰构成了“情义”的核心要素,它不是即时的情感消费,而是跨时间的伦理践履。
影片结尾,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南枝问淑柔:“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这一细节的深刻之处在于,当记忆几乎消失时,留存的是“寄东西给淑柔姐”这一身体化的情感实践。南枝对淑柔的牵挂已经超越了认知层面,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具身化的情义表达。这种关系模式,提供了一种有别于传统家庭伦理的情感联结范式。它不是基于血缘的天然纽带,也不是基于爱情的浪漫承诺,而是一种由书信实践催生的情感辨认。
“学中文”这一情节使得郑木生与谢南枝变成了朋友。郑木生初到泰国,与旅店店主女儿谢南枝之间最初的关系是疏离甚至带有敌意的。正是在这一对峙的语境中,“学中文”进入两人的关系场域。木生提议南枝学习中文,看似是平淡无奇的日常互动,但其叙事功能远不止于此。“学中文”在离散语境中还承载着深层含义。老师教的不仅仅是字,更是潮汕方言、汉字书写以及附着于其中的文化认同。南枝从一个不识字的姑娘变成一个能够书写中文甚至教中文的人,“学中文”成为海外华人连接故土并传递家国情怀的核心载体。
潮汕地区是近代中国最重要的侨乡之一,潮汕文化中重乡崇祖、落叶归根的观念,构成了海外潮汕人维系文化认同的核心价值。潮汕位于粤东沿海,与南海相望,既有海纳百川的海洋精神,也有深耕厚土的农耕传统,两种文明在此交织共生,沉淀出独属于潮汕的气质。这种气质也成为潮汕电影与生俱来的文化底色。影片反复出现的潮汕方言、古诗词、木棉花等文化符号,承载着乡愁、情义与家国认同。
当郑木生在回乡前夕为救被劫同胞离世时,电影没有走向绝望,反而走向了一种更深邃的、关于守护与传承的情义叙事。多年之后,淑柔在得知木生的事迹时,没有哭诉命运不公,而是平静地讲述自己的事。这是一种最深情的告白,她不需要用悲伤来证明爱,而是用“我同你一样勇敢”来完成跨越生死的相知。
江海虽遥,情义可渡。影片呈现了一种极其坚韧的情感联结方式。南枝与淑柔素未谋面,非亲非故,却因一份恩情与共情,相伴半生。木生与淑柔生死相隔,却因相同的价值选择,成为知己。在传统社会网络被打散之后,人与人之间仍然可以通过道义自觉与价值认同重新结成情感共同体。当阿嬷坐在车里,缓缓走过阿公曾经奋斗过的街道,她目光沉静,深情而不悲情。(陈丹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