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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杨珍子
2025年秋天,音乐剧《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导演林奕华的一个表态,在戏剧界激起不小的水花——剧中多数曲目为AI创作。同期,中国首部AI概念国风音乐剧《心安东坡》在海南首演,一个名为“坡叔”的AI东坡形象贯穿全剧,并与真人演员同台飙戏。旋律可由算法批量生成,虚拟角色能与真人同台共演。于是,一个问题被推到了聚光灯下:AI时代,音乐剧创作还需要“人”吗?

音乐剧《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剧照
AI的辅助:协作者而非创造者
讨论AI与音乐剧的关系,首先得厘清一个基本事实:AI真正擅长的不是创作,而是预测。它依赖海量数据训练,推算在特定风格、情绪与结构条件下,哪种选择最可能被接受。人类创作当然也包含预测,创作者会预估观众的接受度,会预演某种形式带来的效果。但人类的预测植根于对世界的理解与对表达的渴望,AI的预测不过是基于数据分布的演算。这一区别,决定了AI的角色定位:它可以是高效的协作者,却很难成为真正的创造者。
在音乐创作环节,AI的辅助价值已有初步验证。高中校园音乐剧《笔下青春》中,8名学生借助DeepSeek完成剧本架构与歌词生成,又用和弦派(ChordPie)进行作曲编曲,“学生主导创作方向、教师督导艺术质量、AI辅助技术实现”的协作模式由此成型。剧本与文本创作层面,台湾亲子音乐剧《时空玫瑰》从AI生成的剧本大纲出发,由人类剧作家逐处打磨情节转折,注入爱、友情、勇气等教育内涵。
舞台视觉方面也有探索。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与南京艺术学院联合打造的沉浸式实验音乐剧《来自远方》,将AIGC技术与CAVE沉浸式虚拟现实平台结合,通过文本生成模型快速生成场景概念草图。技术手段带来的,是物理表现边界的拓展,也是创作试错成本的大幅降低。
不过,当我们逐一审视这些AI可辅助的环节,便可发现它们通通指向效率的提升、可能性的拓展、重复性劳动的替代,而非创作本质的替换。
人的在场:不可替代的三重根基
若AI只是辅助,那么必须由人坚守的阵地在哪里?要想寻找答案,恐怕要回到音乐剧创作的根基——那些关乎情感、意义与价值判断的地带。
第一重:戏剧性的判断力。
音乐剧里的旋律从不是孤立的存在。一段唱腔“是谁在唱”“角色此刻的情绪是否积累到非唱不可的地步”“演唱之后的剧情是否有被推进”——这些牵涉戏剧内在肌理的问题,AI既听不懂,也答不出。
AI擅长从音色、和声、节奏中提取并重组统计特征,因此可以精准复刻某种风格;但它无法理解,为何在特定的戏剧节点,音乐动机必须发生特定转向。它能预测好听的旋律,却无法理解音乐的内在动机;它可以复制特定的风格,却无须为叙事结构承担责任。
第二重:生命体验的唯一性。
艺术创作的本质,从来不是形式的排列组合,而是生命体验的符号化表达。克罗齐在《美学原理》中提出“艺术即直觉”,认为艺术是心灵活动的直接外显,是主体将自身对世界的感受凝结为形式的产物。这种直觉不是从既有规则中推演出来的,它仰赖于个体在世界中“亲在”的经验积累。现象学家梅洛-庞蒂则提示我们,人的知觉与情感植根于“身体-主体”与世界的交互——我们对时间、空间、他人和自身的全部理解,都带着身体的温度与具体情境的印记。
音乐剧作为一种以身体在场、声音传递和即时互动为核心的综合艺术,它所依赖的情感质地,恰恰来自创作者在具体时空中累积起的、不可复制的知觉经验。AI作为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在世界中获得“亲在”的认知系统,虽然能够模仿情感的形式结构,如悲伤的小调、欢快的节奏,但永远不会拥有情感所依附的“自我”,更不可能拥有那个自我的生命历程。真正的艺术表达,是对情感的显形和外化。很显然,这一“显形”与“外化”的过程,无法通过概率计算,也不能由算法替代。
第三重:价值选择的自主性。
在更开阔的视野里,AI改变的是戏剧创作中“怎么写”的问题,即让流程更高效、分工更精确、整体效率显著提升,但在“为什么写”这个问题上,它始终沉默不语。音乐剧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其终极追问从来不是“如何制作一部作品”,而是“为什么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时代需要怎样的声音”。这些问题涉及价值判断、文化自觉和人文关怀,却不是算法可以优化的目标函数。
边界之内:寻找“人机共生”的平衡点
厘清“辅助”与“坚守”的边界后,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随之显现:落实到实践层面,这条边界究竟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
从目前海内外的实践看,这一边界并不清晰。2016年伦敦上演的音乐剧《超越藩篱》(Beyond the Fence),其技术团队曾用AI分析大量音乐剧作品,总结出所谓的“成功参数”,再据此生成剧本和歌曲。人机边界与其说是一条静态的分割线,不如说是一个动态的协商过程。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布莱恩·凯特的一席话,值得玩味:“艺术不会因新的工具出现而改变,只有当艺术家发现工具能开启全新的观察、创作与想象方式的时候,艺术才会真正蜕变。”这一判断,为我们思考音乐剧中的人机关系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入口:AI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能做什么,而在于它能让人类创作者看见什么此前未曾看见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音乐剧创作中“人的在场”,从来不是固守某种传统的生产方式,而是始终握有对AI生成结果的艺术判断权与筛选权。AI可以提供选项,可以拓展可能性,可以处理重复性工作,但最终的选择权在人的手中。
回到开篇那个问题:AI时代,音乐剧创作还需要“人”吗?答案已经很清楚——不仅需要,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当技术可以批量生产合格的旋律与文本时,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反而更依赖人的判断力、生命体验与价值选择。AI可以成为音乐剧创作中最得力的协作者,但它永远取代不了那个在剧本里、在音符间、在舞台上真正“在场”的人。这或许正是AI时代给予音乐剧创作最深长的启示:技术的进步从未消解艺术中“人”的价值,相反,它让这种价值变得前所未有的不可替代。
(作者李杨珍子为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