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 禹

　　6月3日，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电视剧《主角》在央视圆满收官。该剧播出历时25天，热度全程居高不下。从创作团队到演出阵容，剧集汇集了众多明星大咖，成为同期电视剧档的“主角”，创下央视黄金档收视新高。

　　全长48集的体量，几乎是以四等分的平均笔墨书写了秦腔名伶忆秦娥的人生历程：少年时期，放羊娃被舅舅胡三元强行带入县剧团学员班，成为主角的起点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命运的被动安排；到了青年时期，懵懂学艺的过程中，幸得存家班四位老艺人悄悄护航，白日烧火，夜里学艺，下乡演出凭一出折子戏崭露头角，正式开蒙成角；成年后，初进省秦腔剧团，关关难过，步步为营，终于成为“秦腔小皇后”，红遍全国；婚后，从台上的主角变为生活的主角，要面对一地鸡毛、社会变迁，人生路上的坎坷，远比戏里更为复杂。这便是电视剧《主角》的“骨骼”。在这副清晰的骨架之上，胡三元、花彩香、米兰、苟存忠等鲜活立体的秦腔人物，以各自命运与性格为剧集填充血肉，让整部作品生动饱满。有骨有肉，从根上确保了《主角》作为长剧的完整性。

　　在从山野放羊娃到唱响全国的大名角这条人物成长主线之外，忆秦娥的爱情线构成了她的另一重人生叙事。少女时期与学员班封潇潇的情窦初开，是那段艰苦岁月里少有的一抹暖色，纯粹而克制，最终却因命运无常遗憾落幕；待到她小有名气之后，官员之子刘红兵带着满腔热情闯入她的生活，一味死缠烂打地追求，既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纠缠，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漂泊生涯中唯一的落脚点，是她埋葬第一次动情后重新生出的心火。两条情感支线，一淡一浓，一冷一热，共同拼出忆秦娥舞台之外的女性情感世界。但美中不足的是，在这条支线的繁简处理和发展取舍上，剧作还有更多精进空间。接近剧尾时，剧集用了大量篇幅在封潇潇南下打工的段落上，以他在远处的人生潦倒来写这段初恋最终的落寞。虽然是现实主义创作的本分，但如果此处克制处理，只将封潇潇的远去作为一种爱情的遗憾与忆秦娥情感世界的留白，那么再看忆秦娥此后一地鸡毛的婚姻生活，反而更有余味。现在这般浓墨重彩的铺叙，实属可商榷的冗余笔墨。

　　类似问题也出现在胡三元和花彩香的感情戏上。二人作为忆秦娥秦腔生涯里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和亲情依靠，戏份贯穿全剧。但剧集对这条情感线铺陈过繁，花费了大量篇幅刻画二人若即若离的拉扯，多处段落更是喧宾夺主，偏离了故事主线。两位演员的表演老辣醇厚，稍一发力就有很强的存在感，令这条副线不断侵占主线的叙事空间。他们俩作为女主人公精神导师的核心功能也在整部剧集的中后段被弱化，忆秦娥成长之路上的精神支撑也随之缺位。胡三元与花彩香更像是来“演自己”，而非“托主角”的，这不能不说是此剧在人物关系处理上的一处遗憾。

　　在几乎均分的人生叙事中，最出彩且最打动人心的是前四分之一篇幅中的童年忆秦娥。整整14集内容，写尽了这位“秦腔小皇后”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她天资普通，无法合群，再加上被迫学艺，实在让人心疼。她第一次怒喊“他大舅他二舅……”是被舅舅胡三元在学员班考试的门口训出来的；舅舅入狱后顿失依靠，她第二次放声高歌，“听奶奶讲……”的唱腔里满是苦涩与无助。这些对命运的回应和呐喊是秦腔的根，是放羊娃的本能。

　　在她真正进入学艺道路前，她对和她一起垫底的学员班同学黑娃说：“别人把咱们当瓜子（方言，意为傻子），咱们自己不能把自己当瓜子，那就真瓜了。”这是她第一次成为大人，从那个有事儿只会吸溜鼻子的黄毛丫头，成为有心的人。她经历了和八一、黑娃、小白鞋的告别，虽然都是淡如水的苦命人交情，但一次别离便有一次长大的新样子。

　　然而到了后来，长成名角、踏入复杂社会，成年忆秦娥却再无少时这般生动可感。这并非因为稚心褪去，而是人物状态发生了转变：从“被命运推着走”慢慢变成“被事件推着走”——童年时的每一次呐喊都有根有源，是生命本能的迸发；成年后的每一次选择却更多是在回应外部事件的压力，而非源于内在的生长动力。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剧集叙事上的头重脚轻。进入省秦腔剧团后，数次影响忆秦娥命运的冲突风波，最终都依靠舅舅胡三元与追求者刘红兵出面化解。忆秦娥像一只被圈养的百灵鸟，除了示弱求助、被动等待，再无真正与命运的抗争行动。这使得剧集后半段在观感上略显拖沓无力，让那个曾经会喊出“我不瓜”的山村娃，在成年后的叙事中渐渐失去了她最动人的底色。也正是因此，《主角》距离成为传世经典，还有一段锤炼角色主体性的路要走。

　　在短剧日盛、长剧一定程度上式微的大环境下，电视剧《主角》算得上现实主义长剧中的佼佼者。它在叙事密度与制作水准上，都足以赢得市场和观众的尊重。但是，在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最核心之处——最大程度地关照人心，《主角》还没有做到最高分。

　　时代在变，物质生活、社会环境也随之变迁，但人心的褶皱、命运的颠簸，以及在困境中挣扎向上的那股韧劲儿，是足以跨越时空的。以此来看，《主角》在对人心与人性的深度挖掘上，距离现实主义创作的高峰尚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却是作品从“拍得不错”到“刻进心里”最远的一程。

　　（作者为剧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