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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夏怡 谭 苗
48集电视剧《主角》由张艺谋监制、改编自茅盾文学奖的秦腔大剧,在今年5月10日首播时打出“王炸”开局,之后高开稳走,单集最高收视冲到4.487%,在西北地区收视峰值一度突破10%,西安本地更是高达15.1%。但是收官之时却因为全员BE的结局引发广泛争议。
观众对于《主角》的不满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首先是对女主角忆秦娥人物形象的不满。她从最开始被舅舅带出大山,到学戏上演《杨排风》,甚至在与刘红兵的人物情感关系中,都处于被动状态。与一般年代剧的时代大事件驱动型叙事不同,该剧打着“女性成长”的标签,前半段明显是“大任务驱动型”的叙事逻辑,观众从一开始就处在看女主如何成长为“秦腔皇后”的预期中。然而易青娥本人却始终动力不足,直到剧集中段还有不想唱戏回家放羊的想法,以至于产生了把一个“不争气”女主强塞进大女主剧的即视感。她的成长,多半靠着身边人的托举,虽然开局穷苦,却在另一种意义上拥有了“顶级资源”。
从人物设计来说,《主角》是一部全员高光的佳作。不论是蹉跎一生的“西北鼓王”胡三元,还是映射着忆秦娥人生后半段处境的花彩香,乃至忠、孝、仁、义四位师傅,他们从开局拼死护戏服登场到最终逐一落幕,始终诠释着秦腔人“戏比天大”的精神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对女主的托举。从戏剧逻辑上说,这些配角反而拥有更强的主动性,甚至花彩香与胡三元之间那份双向奔赴,却意难平了一辈子的情感,其张力都盖过了主角忆秦娥。当配角纷纷离开剧团后,剧情的推进动力也明显随之减弱。
二是人物最终的结局走向,随着剧情推向结局,刘红兵父子、宋师、单团长等多位重要角色在短时间内接连离世,这种“团灭式”的灾祸编排,被观众无奈戏称为“秦腔版《死神来了》”。观众没等来忆秦娥的“支棱”,反而被“全员BE”的结局来了当头一棒。
在原著小说中,忆秦娥就是一个“被动型”的人物,作者也许意在书写一个“一直被动,最后好不容易生长出主体性,却被后来者取代”的宿命悲剧。我们固然不能以偶像剧的剧情发展要求现实题材创作,但找到现实真实与观众审美期待的平衡几乎是所有剧集的定律,现实题材剧集亦不可忽视。作为监制的张艺谋特意强调,电视剧不宜太过于压抑。因此,剧版有意摆脱原著的悲情叙事,在立意上适当“调亮”,意在演绎“一代秦腔人的集体命运”,而非某一个名角的个人传记。较为明显的改编是该剧大幅去除了原著中配角的阴暗面,例如,原著中的刘红兵婚后出轨,胡三元也是一个品行不端、负面新闻缠身的人。他们对易青娥的托举,有人出自真情,也有人图利。因此,原著中的忆秦娥在享受着托举的同时,也在被其反噬,她的人生从走出大山学戏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悲剧的种子。而剧版将原著中的人物大幅“洗白”,虽刻画了精彩的群像,却也动摇了忆秦娥悲剧命运的根基。故事结尾处,创作者将同一时间的两重场景交错剪辑,一方是刘红兵与儿子刘忆发生车祸双双去世,另一方是宋师和单团长因舞台坍塌当场身亡,命运悲剧变为了“飞来横祸”,激起了观众对“为虐而虐”桥段的不满。
相比较来看,《人世间》的结局同样是悲剧,但两者的悲剧性质截然不同。《人世间》的悲,是时代之悲,也是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命运之悲。周家数十年的聚散离合、秉昆的锒铛入狱、秉义的操劳成疾,每一场苦难都有清晰的时代逻辑作为支撑。观众在为人物流泪的同时,更能通过人物理解其背后的时代。此外,《人世间》的悲剧并未走向彻底的绝望。秉昆一生坎坷,直至剧终已然蹉跎,但创作者在结尾处给予了他与郑娟伉俪情深、携手向前的背影,沉重底色上始终留有一处情感出口。既不是对苦难的轻易抹平,也不是廉价的大团圆,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自我和解。
反观《主角》,它的悲剧颇为偶然。刘红兵父子车祸、宋师和单团长舞台坍塌,这些灾难来得突然且密集,缺乏充分的情节铺垫和因果链条。艺术真实天然要求突发事件符合“可能性或必然性”的原则,接受人物逻辑、情节节奏与审美结构的重新组织。偶然性可以存在,却不能替代内在因果。剧本在大幅改动人物的前提上,并未深入思考“名角”的命运悲剧究竟是什么?作为大时代浪潮中的戏子,忆秦娥又该怎样重新看待秦腔、看待自身?哪怕保留所有的悲剧事件,但在结尾增加一段时间的跳跃,让观众看到忆秦娥如何带着这些伤痛继续走下去,以她的视角传达一种人生态度。
从民族审美心理的视角来看,中国人历来追求情感的“悲喜并至、阴阳调和、合度中节”。所谓“悲与喜、哭与笑,有张有弛、错落有致;或者相互包容,彼此渗透”,强调的是情感表达的节制与平衡。所以问题的核心不在于“能不能写悲剧”,而在于悲剧的叙事是否把握住了合适的尺度、是否找到了要抗争的对象。
说到底,观众不是不接受悲剧,他们不接受的是“为虐而虐”的悲剧。真正的悲剧,应该让观众在流泪之后依然感到被治愈、被升华,而不是只留下一声叹息。
《主角》是一部优秀的现实题材力作,其将秦腔艺术有机融入年代叙事,在时代厚度和文化传承上的艺术价值不容抹杀。可惜后半段的处理失了分寸,差了那“最后一口长火”。可谓功力在,遗憾也在。
(作者张夏怡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硕士研究生,谭苗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