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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昱坤
今年暑期档,国内电影市场迎来了一轮主旋律历史题材的集中释放,题材涵盖了革命战争、城市谍战、古代海战。这些斥资不菲、明星云集的宏大制作以国家统一为母题展开,展现出承担梳理中国历史脉络、凝聚价值共识的新时代文艺使命的雄心。然而,当喧嚣散场,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却浮出水面:在告别了“高大全”的口号式宣教之后,这些作品是否又陷入了另一种误区——用成体系的流水线生产替代精神对话、用短平快的类型套路置换历史敬畏的创作惰性?从《四渡》的叙事割裂,到《抓特务》的价值暧昧与类型撕裂,再到《澎湖海战》的撤档闹剧与立场争议,一系列问题共同勾勒出当下主旋律历史题材创作深陷路径依赖的整体困境。

许多观众或多或少有一种类似的感受,当下革命历史题材电影里赋予的恢弘厚重色彩逐渐被堆砌的流水账式短平快分镜头所取代。《四渡》主题重大有余,但其战争场面有明显的拼凑赶工痕迹。影片中整个红军在云贵川地区转移的过程与国民党高层间的内部对话,不同分镜脚本感觉是由不同团队完成的拼盘项目,无论是对白还是场面都缺乏统一调校,这导致了剧情推演过程中的极大空白。于是我们看到,在这种流水账式的结构里,每进一段战场场面,转至结束,再以战士牺牲+闪回回忆,几乎成为《四渡》转场的固定套路。这种创作惰性今日其实是许多革命题材电影偷懒的标配,实际上暴露了创作者对战争残酷性与牺牲精神的双重回避。当炮火连天的场景与拖沓啰嗦的对白交替出现,观众感受到的不是历史的意义,而是一种被强行要求共情的不适。
更明显的问题是,电影通篇并未让观众清晰地理解历史背后的革命指挥与伟人战略哲学,而是让观众在不断消耗的攻防战争中强制观看“抒情”。主旋律影视剧创作的另一大症候是文戏尴尬,创作者多次出现为了呼应某种“革命道义”“集体精神”而刻意安置的对话桥段,好似为符合主旋律的主题而硬塞的过审桥段。以《四渡》为例,无论是在收编土匪孩童、铺陈战友情谊,还是浮桥弃重炮的抉择场景,冗长繁杂的对话搭配危机情境的设置,既不符合史诗定位,又不合情理逻辑。最后四渡赤水时甚至硬造了一个毛蒋二人沙盘对垒的虚拟场景,将复杂的军事博弈简化为一场隔空斗智的二人转棋局,将历史复杂降维成戏剧爽感,将人民历史简化为沙盘游戏。
当创作者用虚构的沙盘博弈替代真实的战场决策,这不是在还原历史,而是在发明一种“赢学”——一种预先设定胜利结局、再倒推情节的逻辑闭环。这种“将果倒为因”的叙事逻辑,在《抓特务》中则表现为另一个面向。影片改编自豆瓣9.4分的神剧《无悔追踪》,原著最震撼之处在于构建了一种身份的错位与历史的荒诞感。潜伏特务因真心认同新中国的建设而屡获表彰,执着追查的警察因收听敌台而被疑为特务入狱改造。正邪双方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都遭遇了消解与重估,指向的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凝视。然而到了影版,这种微妙平衡被彻底打破。肖大力被塑造为单一的坚定英雄,冯静波被简化为懦弱罪人,最后的对峙被处理成一场态度端正的忏悔仪式。于是,有评论辛辣地指出其结局“对得像一出晚会小品”。当历史的反思性被安全逻辑磨平,当个人命运被简化为主旋律的注脚,原著那个关于信仰、牺牲与时代错位的悲剧,便被降维成了一个“好人”与“坏人”相互为难的庸常故事。
当创作者将历史工具化、把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为政治传声筒时,他们非但没有完成凝练历史共识的使命,反而在撕裂共识,模糊革命价值。就创作者与观众的撕裂来说,《澎湖海战》撤档则暗示了更严重的问题。影片以施琅率清军收复澎湖、击败明郑政权为主线,试图以古喻今。然而施琅叛明降清的“贰臣”身份在网络舆论中引发巨大反弹——让被部分群体贴上“汉奸”标签的历史人物担任统一叙事的主角,本身就与大众情感产生严重错位。
其实自《集结号》以来,美式战争片技法被大量创作者借鉴至中国革命题材电影,这种源自好莱坞的拍摄体系,强调战争场面的流畅切换、快速剪辑与爆炸震撼,士兵手持高频率连发步枪、个体战士勇武超群,战斗被处理为一种充满“爽感”的视觉消费,它一方面代表着电影工业流水线的成熟与创作体系的完善,也让不少创作者识别到战争片与历史片可以被类型化处理。只是在高成本与成熟严密的镜头书写之下,电影不会有逻辑漏洞或廉价质感,反而让观众觉得是“大制作”“大场面”。当好莱坞式技法将中国革命处理为交战双方的场面爽感时,革命历史被处理得简单化和庸俗化,那些最具有传播力的历史内涵、战略智慧、群众路线与信仰力量便被架空。
实际上,影视创作者表现出的创作惰性与价值输出的撕裂,在前段时间《抓特务》的营销争议中已集中爆发出来。从《芳华》的14亿到《抓特务》的预测1.3亿,冯小刚个人票房号召力的断崖式下跌,正是这种代际审美鸿沟与创作惰性叠加的双重效应。在告别历史用工业化的视觉语言和标准化的类型公式,去包装一个“安全”的历史空壳。这与其说是革命历史题材的审美迭代,不如说是一次狡猾的创作规避——用精神传承、战争奇观的名义,将历史涂抹成了一层可供消费的华丽壁纸。
真正想让历史题材走出困境、实现破圈,不是靠堆明星、砸预算就能成的,得在根上换一套“打法”。拍摄革命历史电影,需要创作者深入调查研究,作品是对史实、民情、舆论、价值等全方位的考察后的智慧结晶。主旋律不意味着生硬说教,而是生动的、具体的、活泼的,它是就问题谈问题,不是创作者和影视资本套用以往“流量明星+题材正确+政治正确”的票房收割公式就能行之有效的。在当前各方预算收紧、资源投入不匹配的影视制作行情下,以往观众可能未察觉的硬伤或漏洞会很快露馅,这些影视资本过热时养成的“富贵病”,接下来愈发考验创作者的人文素养与分析能力,愈发需要宣传方校对宣发物料的信息准确一再校对,而不是继续遵循以往的工作惯性而依葫芦画瓢。(陈昱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