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文胜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成熟推动文艺创作发展。在技术狂欢的背后，伦理层面的争议与危机随之而来。AI生成内容“真假难辨”，使得虚假影像、虚构叙事、侵权内容在文艺传播中肆意蔓延。优劣标准被流量逻辑取代，审美同质化、精神内涵空洞化突出。当文艺创作从“情感表达”异化为“技术生成”，从“价值传递”异化为“流量追逐”，文艺便失去了应有的文化底色与社会价值。

在此背景下，以真假为标尺审视AI文艺内容的真实性与原创性，以优劣为核心评判AI文艺创作的审美品质与价值导向，对AI赋能下的文艺进行伦理审视，成为文艺研究的重要课题。

真假失衡：AI赋能下文艺的真实性伦理危机

AI生成使得文艺的原创之真、事实之真、情感之真受到全面冲击。

原创之真受版权模糊与仿制泛滥困扰。文艺创作的价值之一是原创性，而AI技术建立在对海量已有作品数据的重新整合之上，这使AI生成内容的原创性受到质疑。如AI绘画、AI写作、AI音乐等作品，对现有作品风格模仿、元素拼接与重组，并非独立原创。更有甚者，部分创作者直接利用AI复制、改编他人原创作品，抹去原创作者信息，将其包装为自己的创作，构成实质性仿制。同时，国内针对AI作品的版权界定尚未形成统一标准：AI生成作品的版权归属于原创者还是训练数据后的作者？AI模仿他人风格创作是否构成侵权？这些问题没有明确答案。法律的滞后，使得原创作者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保护。模仿变得低成本、低风险，真正有创意、有温度的原创作品被淹没在AI生成的同质化内容之中，文艺创作便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困境，导致“原创之真”沦陷。

事实之真受虚假内容与信息误导。AI合成技术，尤其是AI换脸、AI配音、AI虚拟场景生成技术，能够制造出以假乱真的虚假影像、虚假叙事与虚假信息。部分创作者为了博取流量，利用AI制作虚假的生活记录、故事剧情，伪造事件影像进行传播。这些虚假内容借助新媒体平台裂变式传播，快速扩散，不仅误导了公众认知，更可能引发社会焦虑、价值观混乱等问题。如AI生成的虚假人物访谈，伪造的社会事件短视频造成误导；AI写作的网络文学作品，为了吸引读者传播错误的历史观与价值观。文艺创作本应是反映现实生活的载体，而AI虚假内容让文艺创作脱离了现实根基，沦为流量追逐的工具，事实之真的缺失违背了文艺创作基本伦理。

情感之真缺位。文艺的灵魂是情感传递与精神共鸣，真正的文艺作品必然承载着创作者的生活体验、情感思考与人文关怀。当前大量AI参与创作的短视频、美术书法、文学作品，情感空洞、内涵苍白、模板化严重，AI写作情节套路化、人物脸谱化，缺乏人物情感；AI绘画视觉华丽却缺乏灵魂，无法传递创作者的思想；AI视频追求特效与流量，却没有真实的生活温度。

当文艺创作从“心之所向”变成“算法之所向”，从“情感表达”变成“技术生成”，文艺便失去了珍贵的内核。

优劣失范：AI赋能下文艺创作的品质与价值伦理困境

真假失衡是AI文艺创作的表层危机，优劣失范则是深层的伦理困境。

AI生成易陷入同质化。大量AI绘画作品呈现出相似的视觉风格、构图方式与色彩搭配；AI剪辑短视频模板化应用，让无数短视频在节奏、特效、文案上高度雷同；AI写作的套路化模式，使得玄幻、言情等题材千篇一律。这种同质化的创作，让大众审美逐渐趋于单一化、模式化，丧失了对多元审美、创新审美的追求。

价值优劣失衡：精神内涵空洞与导向偏差。部分AI赋能下的文艺摒弃了价值追求，陷入重形式、轻内涵，重流量、轻价值的误区：AI生成的文艺作品只追求视觉冲击、传播热度，却没有思想深度、精神内核；部分创作者利用AI制造焦虑、煽动情绪、传播极端观点，以博取关注与流量。这些价值失衡的AI文艺创作，背离了文艺的本质使命。尤其是青少年，长期接触劣质、低俗、价值观扭曲的AI文艺内容，会对其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形成错误引导，产生深远的负面影响。

主体优劣异化：人的创作主体性被技术消解。在AI与文艺创作的融合过程中，人的创作主体性面临被消解的危机。传统文艺创作中，人是创作的核心，技术是辅助工具；而在部分AI文艺创作中，人沦为AI的“指令输入者”，创作的过程变成了对AI的操控，人的思考、创意、情感被算法取代。创作者不再需要打磨技艺、沉淀思想，只需要借助AI快速生成，这种模式让创作者丧失了对文艺的敬畏之心，也丧失了独立创作、深度创作的能力。

人的主体性是文艺创作的能动性因素，当人从“创造者”退化为“操作者”，文艺创作便失去了核心生命力，这无形中阻碍了文艺创作者的成长与进步。

回归与定位：AI赋能文艺创作的伦理路径

面对AI赋能文艺发展，既不能否定AI技术，也不能放任伦理问题蔓延，而应坚守人文本位、技术向善、规范有序的原则，重构AI与文艺创作的伦理框架，让文艺回归本质。

坚守真实性底线：明确原创伦理，规范内容生产。真实性是文艺创作的第一伦理准则，首先要构建以“真”为目标的规范。一是明确AI创作的版权边界，加快完善相关法律法规，界定AI生成的版权归属，制止利用AI实施抄袭、侵权的行为，保护原创作者的合法权益，让“原创之真”得到保障。二是建立AI内容真实性审核机制，平台与创作者应主动承担责任，杜绝利用AI制作虚假影像、叙事、信息的行为误导观众，确保文艺内容基于事实、源于生活。三是回归人文情感表达，引导创作者将AI仅作为辅助工具，让AI服务于人的情感传递与思想表达，让作品重获情感之真。

重塑优劣评判标准：回归审美本质，强化价值引领。其一，树立以品质为核心的评判导向，将审美创新、思想内涵、人文价值作为评判AI作品的核心标准，鼓励多元化、创新性、有深度的创作，抵制同质化、低俗化、空洞化的内容。其二，强化创作的价值引领，引导创作者借助AI技术，创作反映现实生活、弘扬正能量、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传递人文关怀的作品，让新大众文艺成为滋养心灵、引领风尚的精神食粮。其三，提升大众的审美素养与媒介素养，通过教育引导与文化普及，让大众具备辨别AI文艺内容真假优劣的能力，自觉抵制劣质内容，形成追优逐劣的良性生态。

明确技术定位：以人为主，AI为辅，守护创作主体性。人工智能始终是服务于人的工具，而非文艺创作的主体。在AI与文艺的融合中，必须坚守人的主体性地位，让AI回归“创作辅助工具”的定位。创作者应将AI作为提升创作效率、拓展创作形式的手段，而非替代思考与情感的工具。要主动打磨创作技艺、沉淀思想内涵，保持独立创作与深度创作的能力。同时技术开发者应秉持技术向善的理念，优化AI算法模型，减少低俗、同质化内容的生成，为优质创作提供支撑，而非为流量追逐提供便利。

AI赋能下的文艺创作唯有回归人文本位、坚守创作伦理、追求品质价值，才能真正成为面向大众、服务大众、引领大众的优秀文化形态，为新时代文化的繁荣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