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刘上生
就身份地位和情感追求而言,闺阁佳人崔莺莺和杜丽娘理所当然成为《红楼梦》贵族小姐林黛玉迷恋的文学形象。然而,在第七十回的柳絮词中,与柳絮无关的唐代妓女关盼盼独居燕子楼的故事却成为她的关注对象,而这一典故运用,又不着痕迹地完全融化在景物白描中。这是一种怎样的思想和艺术创造,引人索解品尝。
用典何意
《红楼梦》第七十回,大观园诗社以“柳絮”为题填词。林黛玉的作品是《唐多令·柳絮》: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从字面上看,这首词白描写景寓意,并不难懂。上片从描写柳絮飘飞坠落的情状展开联想,核心句是“飘泊亦如人命薄”;下片对柳絮进行拟人化描写,感叹“今生谁舍谁收”的命运,核心句是“嫁与东风都不管”。柳絮是实体,是词咏的直接对象,但又是喻体,上片相对于作者自我,柳絮和“人”都是他者。下片“我者”融入喻体柳絮,意境进一步深化,亦我亦人亦柳,三位一体。故书中众人评议“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确为佳作。
但事实上,看似白描的首二句“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运用了西施和关盼盼两个典故。这种不露痕迹的用典是很高明的技巧,这是论者都承认的。但典故内涵和作者意图是什么,特别是关盼盼,却多未得其解。
《红楼梦大辞典》释“粉堕百花洲”二句云:“描写柳絮漂泊凋残的情景,并借西施和关盼盼的故事表现孤寂悲愁的情绪。”关于西施,《大辞典》指出百花洲在苏州城内,传说吴王夫差常带西施泛舟游乐于此,并引明高启《百花洲》诗句“吴王在时百花开,画船载乐州边来;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说明“这里当以百花洲代指寂寞之地。”这是正确的。但关于关盼盼,《大辞典》只解释说:
燕子楼,故址在今江苏徐州市西北。唐太宗贞观年间,尚书张愔的爱妓关盼盼(一作眄眄)居住其中。张愔死后,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见唐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
关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燕子楼”,与咏柳絮有什么关系?并没有说。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注译》此处解释云:
燕子楼,典用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中唐代女子关盼盼居住燕子楼怀念旧情的事。后多用以泛说女子孤独悲愁。又苏轼《永遇乐》词“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故也用以说女子亡去。
指出用典就是为了写女子“孤独悲愁”,这也是正确的。但为什么要用关盼盼居“燕子楼”的典故,也没有说。
较早出版的上海红学会编《红楼梦鉴赏辞典》倒是有见解:
“百花洲”“燕子楼”,后者在徐州,是唐代张建封(按:应为张愔)为其爱妓关盼盼所建之楼。张建封死后,关盼盼即在此楼长期寡居,前者似指黛玉家乡苏州传说吴王夫差曾与西施泛舟游乐的百花洲(江西、山东、河南等地都有名百花的洲)。词人之所以虚拟这两个地名为柳絮飘落的处所,意在通过这两位薄命的历史人物赋予这首词以女性色彩和悲剧气氛。
这段解说,既从艺术的角度指出词句的“虚拟”特点,又指出西施和关盼盼两个历史人物的“薄命”性质。这正是理解上片的关键。缺点是过于简略,特别是对关盼盼缺乏具体阐析,因而并未能揭示典故的深刻内涵。
这就使我们有必要对关盼盼和“燕子楼”之谜,做进一步的探究索解。
从“燕子楼”诗到小说
既然公认“燕子楼”典故的出处在白居易的《燕子楼三首并序》,就有必要阅读原文。查《全唐诗》载云:
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予为校书郎时,游徐泗间,张尚书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欢,欢甚。予因赠诗云。醉娇胜不得,凤嫋牡丹花。一欢而去。尔后绝不相闻。迨兹仅一纪矣。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缋之访予。因吟新诗,有燕子楼三首,词甚婉丽,诘其由,为盼盼作也。缋之从事武宁军累年,颇知盼盼始末。云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予爱缋之新咏,感彭城旧游,因同其题,作三绝句。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细读白序及诗作,明显感受到其基调,是既肯定关盼盼的“念旧爱而不嫁”,又同情其“块然独处”的寂寞凄凉,二者似有矛盾,但这正是男权本位而又不乏女性关怀的士大夫心理。这种矛盾必然导致情感表达的含混。特别是第三首,由于重在悼念张愔,末句意思究竟是想象盼盼悲痛过分,还是暗讽其苟活至今?似乎可作两解。从男权本位角度,有人读出了白居易对盼盼未能殉情的不满,据说盼盼因此绝食而死。这就是一度流传的所谓白诗杀人的传说。白诗的矛盾基调为后代所继承,不过各有侧重。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融入自我遭际,似乎更侧重于后一面: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古今如梦”的浩叹,消解了情感坚守的意义。“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成为女性关怀的名句。
晚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小说《钱舍人题诗燕子楼》没有回避白居易《燕子楼》诗并序的矛盾,旗帜鲜明地为盼盼鸣不平。他首先把所谓“白诗杀人”的传说编成故事,把张仲素所写的三首《燕子楼》诗,作为关盼盼寄给白居易的诗,而把白诗三首作为回复,又添加了一首“一朝身死不相随”的讥讽绝句,盼盼读诗后极为痛苦,向侍女倾诉:
向日尚书身死,我恨不能自缢相随,恐人言张公有随死之妾,使尚书有好色之名,是玷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乐天不晓,故作诗相讽。我今不死,谤语不息。
因有老母,盼盼自杀不成,“寝疾而亡”。小说的内容主体是盼盼逝后,朝代变迁,宋钱易(字希白)题诗燕子楼的故事,其中描写钱舍人的心理云:
昔日张公清歌对酒,妙舞邀宾,百岁既终,云消雨散,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叹。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报建封厚遇之恩,虽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乐天诗中,犹讥其不随建封而死?实怜守节十余年,自洁之心,泯灭不传。我既知本末,若缄口不为褒扬,盼盼必抱怨于地下(乃书写古调长篇于屏上……)
这种直接批评“乐天诗”之讥和同情理解女性的声音显然反映了晚明时代的进步思潮,但它并未能突破女性殉情报恩的男权观念框架。
白居易——苏轼——《燕子楼》小说,这一条历史文学线索,就是曹雪芹——林黛玉的创作语境。黛玉柳絮词吸收了冯梦龙的进步思想,却完全舍弃礼教道义内容,以女性视角把关盼盼和西施故事一起纳入了女儿薄命的主题,完成了一次思想创新。
“命薄”索解
现在回过头来品味柳絮词首二句的典故设置和运用。可以看到,把“百花洲”和“燕子楼”,西施和关盼盼这两对本与柳絮无关的景物和人物,纳入柳“飘泊”与“人命薄”的融合对映意象,显然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整体构思。
这两个人物是有代表性的。她们都曾得到男性的宠爱,但从社会地位看,作为吴王夫差的宠妃与尚书的爱妓还是有着贵贱之别的。然而从作者看来,她们又都属于“命薄”者。因为她们都是男权的占有品,又最终成为殉葬品。
西施的“命薄”,在第六十四回《五美吟》第一首诗《西施》,林黛玉就做了解答: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西施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复国实行美人计的工具。一旦大功告成,西施的命运也就决定了。虽然也有关于她与范蠡浮舟而去的美好传说,但作者更相信西施被沉江而死的记载(见《墨子.亲士》篇),因为它更符合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处置逻辑。西施此后也就成为美女“祸水”的代称。
关盼盼是一位歌妓,能得到尚书宠爱,是一种幸运。尚书逝后,她选择了“念旧爱而不嫁”独守燕子楼的生活方式,为何也被黛玉柳絮词视为“命薄”?首先,当然是她对盼盼孤寂生活和情感折磨的同情。收入《全唐诗》卷八百二的关盼盼《燕子楼》三首(实为张仲素作)应该是张仲素到访燕子楼所见所感的实录: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消一十年。/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但从同卷所收关盼盼《答白公诗》“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和临殁口号“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污雪毫”,可以看到,关盼盼更难承受的,是来自现实世界的精神压力。盼盼与张愔并无婚姻关系,应不受礼教“从一而终”的约束。但已形成的人身依附关系显然消解了女性的独立人格,并强化了男权社会的道德苛求。她的坚守不嫁,确实是出于情感。但她既未殉情,又似乎保留了某种自我。这种状态,就一位女性而言,是完全合理合法的选择。但在男权社会的极限尺度里,却仍然难免非议。所谓“白诗杀人案”,冯梦龙小说所写的盼盼“我今不死,谤语不息”的临死倾诉,就是这种社会环境的反映。
由此可见,盼盼的“命薄”,其实同西施一样,都来自男性霸权对女性的专制性压迫。虽然有些女性由于满足男性才色欲望可能得到宠爱,甚至享受荣华富贵,但其被占有奴役的人身依附关系并没有改变,女性的自主权利已被彻底剥夺。就如同柳絮只能随风漂泊,“空缱绻,说风流”。所谓“命薄”就是自主命运的丧失。黛玉柳絮词用典的深刻含意,正在于对男权社会女性命运的根本思考。
这种思考,贯穿全篇,不断深化。下片以“嫁”为核心词的“叹今生、谁舍谁收”,进一步从婚姻制度上揭示女性的“薄命”。李贺《南园》诗第一首:“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在男权文化下,女子婚姻即以夫家为家,作为人生归宿,所以又叫“归”,以“嫁”比喻花被风吹落的归宿,显示女性婚姻身不由己的悲哀。张先《一丛花令》:“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这是用花与人比,女性不如花。黛玉词用“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显然更深入了一步。通过充分写出柳絮身不由己、无人怜惜之状,准确表现了男权文化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可悲命运。从上片西施、关盼盼两位非婚嫁女性的“薄命”延伸到婚嫁女性的不幸,这就完成了柳絮词女性命运悲歌的普泛性主题,具有极为深广的社会内涵。
双重作者
柳絮词的“作者”,当然首先是小说情节中的人物林黛玉,林黛玉借咏柳絮寄托自己的身世命运之感,同时也表达她对现实世界和历史人物的态度。也就是说,柳絮词的抒情和用典都应该尽可能符合林黛玉的性格塑造。但另一方面,由于写作的真正操盘手是曹雪芹,作家不可避免地会把书中人物(特别是主要人物),作为自己的代言,或者附加作家的意图。这就使得诗词写作有时超越人物塑造,而成为作家的传声筒。理解《红楼梦》里的人物诗词曲赋,把握这种双重作者——书中人物和幕后作家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林黛玉的诗词是作家塑造其艺术形象的一种重要手段。从柳絮词的用典,可以看到林黛玉内心的成长。这种成长,始见于第六十四回的《五美吟》。在此之前,黛玉诗词《葬花吟》《题帕》等,都是一种自我表现、自我关怀。《五美吟》才把情感投射从“我者”转向“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
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
这就不仅是眼光和情怀的拓展,更可能成为思想飞跃的起点。由己及人,由此及彼,才可能突破自我,获得对女性命运的普泛性认识。《五美吟》所吟咏的五位女性(西施、虞姬、昭君、绿珠和红拂)已经显示出对贵贱地位不同的女性命运的关注,特别是贱民妓女。她对绿珠为石崇殉情的合理性的质疑(“瓦砾明珠一例抛,石尉何曾重娇娆”)和对红拂私奔的赞赏(“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尤其显示出女性自主意识的叛逆性觉醒。这种女性意识的觉醒,在柳絮词西施和关盼盼的用典中得到延续。柳絮词从女性薄命进而涉及对女性婚姻命运的普遍关怀,这就大大提升了林黛玉的人格修养和思想境界。
然而从小说的现实描写中,人们看不到林黛玉性格的这一拓展性变化。她仍然在大观园世界的狭小空间里,病恹恹地生活。虽然与宝玉痴情相爱,但也只是伤感父母双亡,无人做主,期待老太太,从来未曾想过把婚姻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甚至口头讳言婚嫁二字(第五十七回)。绝无可能产生《五美吟》称颂红拂私奔为“女丈夫”的叛逆观念,也不可能在柳絮词中对婚姻制度发出“嫁与东风春不管”的怨愤。以她的身份地位和教养,只可能同相近的相国孤女崔莺莺共情,而决不可能同妓女关盼盼共情理解她的痛苦。从这个角度看,林黛玉的后期诗词同其现实性格描写是分离的。凡此种种超越林黛玉现实性格的诗词内容,应该是作家曹雪芹所赋。它体现曹雪芹对林黛玉思想性格发展的期望,或者说,是曹雪芹通过林黛玉的思想性格的理想化发出自己的声音。
概而言之,柳絮词的缠绵悲戚的基调属于林黛玉,但其思想内蕴属于曹雪芹。曹雪芹通过柳絮喻体寄托对男权文化下女性命运的普泛性思考,通过燕子楼典故的运用,表达对妓女等贱民命运的关注和共情,使缠绵悲戚的黛玉《柳絮词》深邃开阔,大放异彩。这与《红楼梦》小说“使闺阁昭传”的创作意图,描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悲剧的整体构思完全一致,与通过贾宝玉“泥水骨肉”说表达的对男权文化的自省和批判完全一致,其思想内蕴和艺术魅力,令人回味无穷。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