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子杨 糜俊豪

　　像无数个周末傍晚一样，环人民广场街区格外热闹。亚洲大厦楼下渐渐聚起一群年轻剧迷。这个垂直生长的戏剧街区，1至11层藏着19个“星空间”小剧场。每间小剧场门口的置物架上，观众自制的交流物料琳琅满目，有精美的场刊，还有NFC冰箱贴、角色名片……不远处的茉莉花剧场，音乐剧演员崔恩尔的个人音乐会正在上演，演唱间隙的交流环节总能点燃全场的热情。这并非个例，如今许多音乐剧演员积累的人气与扎实功底，已经足够撑起一台个人专场演出。

　　《2025中国音乐剧市场年度报告》显示，去年演出场次同比增长15.04%，票房收入达18.07亿元，相较2019年的票房规模，六年时间增幅超三倍。全年观演人次达818.59万，35岁及以下年轻观众占比接近八成。值得关注的是，中文原创音乐剧与海外引进剧目如今已各占半壁江山。当下圈内常提及“追人大于追剧”的观演现象，不少剧迷为了看心仪卡司反复重刷，甚至跟着巡演路线奔赴各地观演。演出结束后，大家守在SD（剧院演职人员专用通道）等待演员下班，签名、合影。一方面，剧迷们实实在在捧出了十数亿元的票房，为行业发展提供市场支撑；另一方面，行业也在探讨：如何平衡演员人气与剧目内容创作的关系，推动产业均衡发展？记者近期多处走访后发现，本土音乐剧从业者也大多意识到，长效、健康的发展路径必须摆脱流量困境。

　　戏不足人来凑，“追人”成“追剧”代餐

　　初夏的一个周日，剧迷橙子和土豆刚在亚洲大厦4楼看完《辛吉路的画材店》午场演出，转身连刷晚间场《#0528》。连看多部剧目早已是她们的常态，沪外剧迷专程赴沪集中观演被戏称“入沪连打”。对她们而言，重复看戏更多时候是为了同一个演员。“哪怕剧本本身比较平淡，只要是他出演，我们就愿意来支持。”最尽兴的一次她们守候到午夜，和演员聊天、合影互动直至清晨。这样的故事在剧圈并非孤例，05后女孩从哈尔滨出发，辗转北京、深圳、苏州只为追随一位演员；执着的剧迷同一部剧刷上两三百场已是圈内普遍现象。

　　放眼整个舞台演艺市场，“追人大于追剧”在音乐剧圈表现尤为突出。究其缘由，与音乐剧集唱、演、舞于一体的复合艺术形式密不可分。当一名演员能同时在这三个维度展现自己，个人舞台魅力会被充分放大。加上小剧场沉浸式观演打破了舞台的“第四堵墙”，让台上台下的情感联结愈发紧密。SD环节与演员近距离、高频次的互动，更让剧迷们收获了十足的陪伴感。

　　“剧迷”群体普遍涉猎多种舞台剧目，“我们日常会互相转票、交换周边、结伴观演，也能客观评价演员与作品，圈子氛围友善纯粹。”剧迷“鸡蛋糕加盐”坦言，“只需感受情绪价值，无法深究剧本逻辑”。同一部剧反复刷，舞台形式、剧情走向再无新意，只剩下观赏演员舞台表现支撑自己走进剧场。在常年观看音乐剧、话剧、舞剧、传统戏曲的剧迷Juno看来，中国音乐剧的故事架构相对简单，内容深度与艺术水准有限，“于是，演员反成了大家主要的关注对象。”

　　当内容供给跟不上观演热情，追人就成了赏剧的代餐。制作方发现，只要有流量演员坐镇，即便剧本平平，票房也不愁卖。这种供需双方的“默契”，让“人质文化”渐渐变成了普遍生态。

　　错不在观众，创作生态要警惕被流量反噬

　　围绕演员形成的观演“奇观”，受访从业者们几乎都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错不在观众。“无论如何，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进剧场的观众都值得尊重。”一齐造梦创始人兼CEO袁齐认为，如果将行业发展中的阶段性课题归因于观众，是一种对反思自身的回避。演员本就是舞台演出的核心，能与演员面对面交流也是现场演出最大的魅力之一。观众对特定演员产生偏爱再正常不过，从古至今，戏曲行业就有“捧角”的传统。问题的根源在内容生产端。“真正需要调整的是部分制作方创作侧重失衡，未充分潜心打磨剧本、舞美、音乐，更多依靠人气演员拉动票房。内容本身无法提供充足养分，观众当然只能从别的途径获得情绪价值。”

　　当下市场出现集卡、演员专属线下交流等衍生玩法丰富了观众观演体验。行业也逐步形成共识：文创、线下互动应服务剧目内容本身。演员的长期成长，核心在于持续排练、钻研角色、打磨专业能力，合理平衡线下交流与专业创作的时间分配，方能实现稳步提升。

　　健康的行业生态，一定是以优质作品为根基。袁齐表示：“好的剧目能够培养演员，演员在长期演出中打磨演技、实现成长，继而反哺更多作品。”以长年演化、高度规范化的百老汇系列为例，一部作品从创意开始会经过工坊、小型展演、市场测试等多个阶段，优质作品在持续孵化迭代中走向更大舞台。同时海外行业分工透明、规则清晰，不存在严重的信息壁垒，新人也能获得公平机会。这套体系的建立，依靠的是整个行业长期深耕的共识：大家都愿意耐心打磨作品，不执着于短期收益。

　　但国外音乐剧行业同样竞争激烈，高压的行业环境筛选出一批专业能力过硬的从业者。多次赴韩观演的袁齐与Juno都深有感触，对标韩国音乐剧演员整体专业水准，国内差距明显，亟待提升。

　　坚守内容创作本位，携手观众共同成长

　　当下演艺市场持续扩容，音乐剧热度走高，行业也在主动梳理发展路径，开展行业反思，推动产业稳步向好。

　　数据显示，2025年音乐剧市场女性观众占比达75.5%，市场中多数热门剧目依托优秀男演员舞台表现力收获可观商业回报。然而，“看了都说好HerstoryMusical”团队却没有跟风而上，而是专注挖掘观众对深层内容的观演需求，接连打造出《她对此感到厌烦》《出走》等作品。团队负责人钟钟坦言，看到同行轻量化运营、快速实现盈利的模式，难免会有动摇的念头，但冷静下来还是会选择坚守。团队坚决不做盲抽小卡等圈层导向衍生产品，不为演员制作脱离剧目舞台的周边内容。近期推出的新作《出走》，单人小卡物料改为了整合全体卡司故事的风琴页。合作演员的SD互动氛围也更为“剧向友好”。人气演员丁辰西演出结束后和观众聊剧本、聊角色，话题基本围绕作品展开。有时演员演出后过于疲惫，工作人员也会及时告知观众、暂停互动，致力于打造聚焦作品、彼此尊重的相处模式。

　　曾出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大彗星》等音乐剧的演员陈玉婷告诉记者，在SD时她会根据不同角色设计“心爱之物”——月亮、苹果、花朵——悄悄拉近观众与剧中角色的距离。目前，她正逐步向幕后主创转型，但她坚信“内容为王是行业的唯一出路”。

　　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陶辛指出，“人质文化”现象是行业发展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阶段性问题，化解问题宜做“加法”，而非“抑制”。想要推动行业向好发展，一方面要努力出更多好戏，加大前期创作投入，反复打磨，不断迭代，宣传推广也应以内容为核心；另一方面，要用心服务观众，与观众共成长。各大剧场与行业平台应该完善艺术导赏服务，帮助观众提升艺术鉴赏水平。陶辛还提醒，音乐剧观众主流是青少年，他们既是产业的支撑，同时也处在高速成长期，应给予他们更多的服务和关爱，而不是仅将其视为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者。（祝子杨 糜俊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