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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平
作为“2026广州艺术季”的参演剧目,芭蕾舞剧《归义》近日在广州大剧院歌剧院开启了它的首演。舞剧取材于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所反映的唐末归义军的一段历史,聚焦于归义军信使队在传递收复沙州(今敦煌)捷报途中“为国捐躯”的志士精神和“魂归大义”的家国情怀。在以芭蕾舞剧这种源自西方的舞剧样式讲述中国故事的同时,它以具有“中国风”的身体韵律鲜明地树起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精神标识。
一部从《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启程的芭蕾舞剧
舞剧启始于一段视频创制:一支燃烧的火炬把我们引导到敦煌莫高窟的石窟。光影闪烁中,是那幅若隐若现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与之形影相伴的,还有隋唐时期石窟极具代表性的藻井图案“三兔共耳”。随着“三兔共耳”的藻井及其周边若干“飞天”的旋转,历史的战鼓一阵紧似一阵地擂响……战鼓声中,一众饱经沧桑的农夫般的面孔掠过,面孔中凸显出一位头戴盔甲的将领;只见他搭弓引箭注视前方,随着镜头的推拉出现了一座城池。将领开弓放箭,那一众农夫般的士卒无所畏惧地奋勇攻城——这座被收复的城池就是沙州,夺回沙州的是张议潮所统领的士卒,后被称为“归义军”。字幕出现“北极星的方向就是家乡”,画外音是万众齐呼的“长安!长安!长安!”将领即刻派遣信使向长安报捷,随着一众信使饮酒壮别、踏上险途,“归义”二字龙腾般在大漠中飞升——剧名下是“广州芭蕾舞剧院荣誉创作”的字样。视频定格为那幅《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壁画,画面上轮番叠印着主创人员的字幕:制作人/艺术总监:邹罡;编剧:许锐;总编导:欧思维;作曲:杨帆;舞美设计:胡艳君;灯光设计:任冬生;服装设计:阳东霖;造型设计:贾雷;多媒体设计:胡天骥;声音设计:刘奕;编舞:颜涵懿、张程皇……此后视频定格为一段文字:公元848年,沙州(今敦煌)人张议潮率队起义、收复失地。他派出十队信使,携地图、户籍资料赴长安报捷。
定格文字的屏幕缓缓升起,观众看到的是一根横置于舞台的巨木,粗硕的巨木后挺拔着十余位壮士,这无疑是前赴后继向长安报捷的信使;但我们留意到,在横置巨木的下场门一端,已然空洞的巨木内蜷缩着一位稍显纤弱的信使。后来展开的剧情告诉我们:横置的巨木隐喻着一支遭遇截杀的归义军信使队;而那位蜷缩在巨木空洞内的纤弱信使,正是这部芭蕾舞剧叙事的男主角——小战士。其实,在知道这部舞剧的叙事背景时,我首先会联想到胡沈员作为总编导在深圳创演的同类题材现代舞剧《敦煌归来》。《敦煌归来》聚焦的也是一支遭遇截杀的归义军信使队,它重点表现的是信使队“被截杀”本身——众多有名有姓的队员在险象环生的情境中为国捐躯,其情节推进让人感受到“密室逃脱”般的氛围;当然,因为传递“归义”捷报的崇高目标,“逃脱”成为归义壮士的壮举。芭蕾舞剧《归义》紧扣“传递收复沙州捷报”的行动内核,但它的视角是通过两层剥离来表现“魂归大义”的信念抵达—— 一是舞剧起始之际借助AI技术呈现的“收复沙州”众望所归的影像;二是屏幕升起之后粗硕巨木衬托着的十余位壮士的形象展现。“两层剥离”后的舞剧视角,用场刊上的话来说是:“通过一名普通小战士的命运抉择,诠释中华民族共同体包容坚守、矢志不渝的精神内核。”
建立一种融合“现实与超现实”的舞剧表达形式
蜷缩在巨木空洞内的小战士步出,与“巨木”共舞的众壮士时动时静、时隐时现、时群时独;小战士与众壮士同台不同境、共情不共语,当小战士在巨木上登临,被众壮士拥簇着的“巨木”宛如他流动的心象,浮沉着恐慌与悲凄,也萌生出信念和坚毅。在“巨木”的推移和旋转中,天幕处箭簇飞来的影像与众壮士舞动的群像交织,作为自身“心象外化”的小战士晕眩过去。切光后的场景复明,首先映入观众眼帘的是活化了的藻井图案“三兔共耳”——舞剧呈现的是三位各有一只耳朵高竖的男舞者,他们牵手迈步仿佛要将观众引导到超现实的“幻境”。实际上,这种特别的“三人舞”在此后多次出现,建立了一种融合“现实与超现实”的舞剧表达形式。为什么取“三兔共耳”来建立舞剧的形式感呢?作为关涉敦煌题材的芭蕾舞剧,《归义》不同于中央芭蕾舞团创演于十年前的《敦煌》,那部舞剧表现的是敦煌石窟保护者的“文化守望”,其中一位女舞者饰演“飞天”,在其与两位男舞者托举、传导的“三人舞”中建立了该剧的形式感。《归义》的要义是“敦煌”(沙州)作为属地的归来,选择“三兔共耳”是其最核心的寓意,象征生命的循环不息,以其讴歌我们世代传承的归义精神并寄寓美好祝福。小战士晕眩后,被几位过往的乡民发现,其中包括舞剧的女主角牧羊女和她的兄长画师。小战士苏醒后欲躲避,但被热情的村民追随而去……
村落的场景得以展现,台上出现了许多布袋,一众男乡民挎上布袋起舞,又一众女乡民起舞着挎上布袋融入;在男女大群舞后,是女乡民清纯而甜美的群舞,表现出剪羊毛的劳动生活。牧羊女拉着画师兄长热情地招呼大伙儿,在众乡民大弧形的围观中,手持牧鞭的牧羊女在欢快的舞蹈中洋溢出花季风采……男女大群舞再起高潮,在颇具西域舞风的欢悦中营造出生活日常的恬静与和美。众乡民三三两两地散去后,信使小战士将盛满羊毛的布袋堆在一处,躺在布袋上掏出贴身而藏的书简,在思虑“被截杀”的险象中昏睡。手中仍持着牧鞭的牧羊女到来,看着昏睡的小战士,好奇地取下了他握着的书简;惊醒的小战士渐渐放下了自己的戒心,讲述起自己的使命。舞台上随即呈现出小战士的讲述:天幕处旌旗林立,归义军信使队逐渐出现,一人、三人、八人,小战士融入其间一起习武操练,牧羊女似乎被带入“讲述”之中,在引导观众解读小战士性格内质的同时,也产生了对小战士的仰慕与爱慕之情。当信使队其他成员消失,牧羊女与小战士一起拎起布袋同往。“三兔共耳”的三人舞再度出现,观众随着他们的牵手“迈步”来到一个石窟内,正在窟内作画的画师与“三兔共耳”的三人形成了一段画师与画作同框的“四人舞”——舞蹈中“画作”(“三兔共耳”)动而画师静(凝视),画师动(挥笔)而“画作”静,形成动静的交互呈现,成为颇具特色的舞蹈叙事方式。牧羊女来给画师兄长送饭,携来小战士与兄长正式见面;画师只是让妹妹牧羊女欣赏自己的画作而忽略了小战士,小战士眼前的画师兄妹及画作“三兔共耳”也消失了,他再一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乐章建模”的结构方式
芭蕾舞剧《归义》这种“舞段衔接”的结构方式,笔者称为“乐章建模”。此前的舞段按欧思维的编导主张,在序《任务》后,接续的是《苏醒》《劳作》《忆述》和《看画》。陷入沉思的小战士,舞台外化“沉思”的这一舞段叫《牺牲》——这当然是指整个信使队成员的牺牲。硝烟弥漫中,序幕中的“巨木”在上场门后区露出一端,一段8位壮士的跋涉之舞大气磅礴地展开。这是一段极具民族风韵的舞蹈,在芭蕾舞剧中不但不违和,反而强化了中国气派的芭蕾风范。据说,芭蕾舞剧《归义》创编的动议,源自欧思维入围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评奖终评的作品《归义》;这个男子群舞虽未能最终获奖,但却引起了广州芭蕾舞剧院院长邹罡的极大关注——因为它不仅体现出被编剧称之为“中国式英雄主义”的崇高境界,而且它那中国古典舞身韵洋溢着的阳刚之气和民族风韵,将有助于我们芭蕾艺术中国学派的建构。《牺牲》舞段围绕这根极具象征性的“巨木”展开,一众壮士赴汤蹈火、前赴后继,让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国之栋梁”的要义所在。小战士在追忆战友的牺牲中激扬起自己的斗志,在一段极具炫示性技巧的独舞中,表现出“魂归大义”的境界升华。编导称这段独舞为《悲伤》。
舞剧题材关涉“敦煌”,当然会有观众希望看到、具有“敦煌舞”风格的舞段。事实上,中央芭蕾舞团芭蕾舞剧《敦煌》就有置于芭蕾舞语境中的“敦煌舞”,这种极具中国典雅舞风的“敦煌芭蕾”,甚至亮相于2019年的央视春晚。芭蕾舞剧《归义》也精心设计了一段“敦煌芭蕾”,接续小战士的独舞《悲伤》而称为《悲悯》舞段。舞者的形象来自敦煌壁画经变图中的伎乐菩萨,这段16人的女子群舞从下场门后侧沉缓而出,在悲悯的情调中布满全台;小战士由上场门一侧穿行于伎乐菩萨之间,以一种视觉形象的交互言说,让观众理解到这充满悲悯情调的伎乐菩萨应该也是小战士心境的外化。应该说,这段在该剧中具有鲜明表征的“敦煌芭蕾”,并非为强调西域风情而设;它其实由男主角小战士的心境导出,并且升华着他的生命情调。当小战士再度穿行其间后,伎乐菩萨渐渐散去;画师的到来让小战士有了倾诉的对象,他再次掏出贴身书简向画师陈述自己的使命和自己的悟觉。这段信使小战士与画家兄长的男子双人舞,是一段不断积蓄力量、不断坚定信仰的舞段,编导名之曰《鼓舞》。这之后的《出发》展现众多的乡民为之送行。当小战士从下场门一侧远去,观众都以为是上半场的结束;谁知“三兔共耳”的三人舞引导牧羊女和小画师分别从两侧相向而至,形成了该剧男女首席的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大双人舞”。我们其实从未看到过用“双人舞”作为一幕剧的“coda”(结尾部舞)。欧思维说这是从编导视角给观众的一个“彩蛋”——因为从剧情来说,小战士与牧羊女之间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所有的剧中人都从不同的视角强化着小战士的使命感!
归义:中华民族的历史荣光和当代使命
乐音裹挟的哼鸣声开启了下半场的帷幕,后区平台中央站立着小战士,他手中拖拽的纱幔向苍穹升腾,他本人则消失在天幕翻卷的麦浪中。手捧一束麦穗的牧羊女向麦浪眺望,与她同样手捧麦穗的一众女乡民向着从苍穹垂下的纱幔凝注。这段女群舞围绕着纱幔逆时针旋绕,舞者手中的麦穗在交互传递。“传递”是这一舞段的核心动机,似乎隐喻着小战士“传递沙州归来捷报”的信念。编导称这一舞段为《梦回》。在那一众“麦穗女”消失之时,小战士出现在牧羊女身旁,但牧羊女并无觉知。这段舞表达的是牧羊女的心念,而那一众“麦穗女”是她心念中“麦浪翻卷”的拟人化。画师兄长与众乡民来喜迎丰收,画师取出将要绘制壁画的稿样给妹妹观看,表示要让“归义军”的丰功伟绩名垂青史。这一舞段从牧羊女的视角被称为《等待》。“三兔共耳”的三人舞将我们带到《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描绘的历史现场——先是《欢庆》的舞段,一众男乡民从下场门后区出场,与之相呼应的是一众女乡民从上场门前区出场,她们手中都拿着以示欢庆的纱巾,这段情绪热烈的大群舞应该是为“归义军”收复整个河西而欢庆。接下来的舞段是《牺牲》。与上半场小战士缅怀战友的“牺牲”不同,这次是牧羊女追念小战士“魂归大义”,她的心念外化为小战士与先行离世的战友在精神世界重逢——而这个明知无望的等待也提升着牧羊女及其画师兄长的精神境界。
舞台后区展现精神的幻境,前区是画师兄长带来小战士的遗物,而小战士也在舞剧叙事中与画师、牧羊女兄妹同框出现,这个“不同时空”同框表现的三人舞称为《死别》。“三人舞”以画师、牧羊女兄妹的双人舞为实体,表现兄妹俩特别是牧羊女对小战士的追念;当画师步向后区思忖着自己画作的构思,牧羊女身旁出现了小战士,这段“似独似双”的双人舞,笔者视为牧羊女视角中的“心境”和她“心境”中的独舞,就舞剧叙事手段而言很有新意。画师从后区步出,将这一舞段视为自己的心念,编导称之为《点睛》。背景出现《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局部画面,而舞台上是一众归义军壮士以一种特殊的“马步”前行——他们成两列由上场门前区向下场门后区的大斜线挺进,威严的扬臂、坚定的踏步张扬着“归义军”家国情怀的凛然正气。这支摇人心旌、动人心魄的男子群舞就是入围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评奖终评作品《归义》的整体移植,它整饬的队形变化、强劲的动机发展、寓寄的统一信念,连同背景画面的动画效果,将整部舞剧推向最高潮,也诠释了“家国情怀”这一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精神标识。这个舞段就叫《归义》,它贯通着尾声《长安》。我们看到,从舞剧起始视频的万众呼声,到舞剧尾声的“归义”劲旅,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便是“长安”!此时字幕给予精要的概括:十出敦煌,九葬黄沙;众望长安,魂归大义!大义,就是祖国的统一!这不仅是历史的荣光,更是中华民族当代的使命!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至美”讲席教授、国家大剧院艺术专家委员会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