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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才庶
2026年暑期,北京市广电局重点资助项目、“北京大视听”重点文艺项目电视剧《重器》正式播出。该剧由沈严执导、赵冬苓担纲编剧,以改革开放初期法治建设为背景,将五位法学院大学生的县城实习、职业生涯作为叙事切口,串联起从刑法、刑事诉讼法颁布到1997年刑法修订这一段波澜壮阔的司法演进史。

《重器》官方海报。(图片源于豆瓣)
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力作,在情节、人物与叙事上都有很高的完成度,让我们看到法律完善的时代进程、公检法人员的艰难探索。立法之路道阻且长,有识之士砥砺前行,然而剧集对于立法修法的艺术表现偏于薄弱,对于主要人物的形象塑造偏于稚嫩,特别是缺乏强烈的对抗力量与博弈智慧,因此它在文本层面困于理想化的正义表达,加之在传播层面陷于圈层化的特定范围,最终难以成为像《人民的名义》《觉醒年代》那样具有穿透力的现象级爆款。
法治之路
《重器》重在表现新中国成立后刑法确立、实施、修订的时代进程。它的情节引人入胜,叙事节奏明快。第一集就出现奸杀案,随后是接踵而至的密集刑事案件——流氓罪案、邱阿桂杀夫案、玩具枪抢劫案等。《重器》呈现了我国法治建设的关键历史时期。剧集将叙事时间精准设定于1979年至1997年之间。1979年,新中国第一部《刑法》和《刑事诉讼法》颁布,由此改变了之前“无法可依”的局面,这是故事开篇的背景。1983年,陈一众、余高远、张丽慧、夏英杰、陆则铭五位名牌大学的法学高材生一起来到偏远的南余县,开启了为期一年的实习。此时正值“严打”时期,他们看到罪责未必至死的罪行被从严处理,“流氓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乃至死刑。这些情节还原了那时“从重从快”的司法状况,这段历史得以再现。正视历史,看见进步,这值得肯定。

《重器》剧照。(图片源于爱奇艺)
在剧中,法律进步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具体案件与真实个体的结合。五位大学生的个人成长与现实的法治进程紧密相连,就此铺展开一幅年代画卷,将青春的理想照进了法治之路。虽然剧中人物需要应对诸多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但该剧对案件处理和法律推进的历史叙述是非常丝滑的。它采取了一种“平滑叙事”,也就是说,整体上这些案件都在公检法系统得到了合理顺利的处理,它们在体制内部所遇到的阻力都是可以克服的。“平滑”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阻力,剧情发展体现出顺从和不违抗;可是,当一切叙事都变得过于舒适和积极时,它所承载的复杂意义以及真正的美也可能随之消亡。
配角的光
《重器》的人物塑造丰富多元,特别是各配角为剧集注入了强大的叙事能量。在南余县,大学生们先后接触了检察院检察长、法院院长、审判员以及县法律顾问处的律师等基层司法工作者。这些公检法人员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展现出各自的职业操守、胆识,还有局限,颇具性格张力。
吴越饰演的方淑梅毕业于名牌政法大学,是南余县人民法院学历最高的审判员。尽管她业务能力出众,却仍然难以摆脱家暴的侵害。她主审邱阿桂杀夫案期间,觉察到长期遭受家暴是邱阿桂杀人的根本原因,便试图为其争取死缓判决。审判当日,方淑敏的丈夫酒后到法院闹事,并当众扇了她一个耳光。面对此情形,方淑敏未作反抗,以极为自然的方式忍受了一切。这一震撼人心的场景,折射出地域环境中个体的隐忍与挣扎。县法律顾问处的洪主任,是个转业军官,虽不懂业务、脑子里装的是官位级别,但乐于学习、无所畏惧,且支持正义的辩护立场。这个人物仅以寥寥几个画面呈现,却极为生动有趣。
剧中诸多配角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不仅在于老戏骨们演技精湛,更在于角色设定立体饱满、逻辑严谨,且对情节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主角的形象塑造和人物演绎远不及配角生动。五个主角性格不同、发展有别。陈一众代表着一种从实践参与理论建设的路径;余高远呈现出野心与良知的复杂撕扯;夏英杰是带有悲剧色彩的理想主义者;张丽慧是在磨砺中走向坚韧的检察官。陆则铭则是通透达观、重情重义的律师。但是,夏英杰这个角色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在法院工作多年后,她似乎还是那个大一的女生;夏英杰和陈一众的感情温温吞吞,慢到让人怀疑脱离了他们的时代背景;不止是夏英杰和陈一众,张丽慧和郑建民这一对也是在大学时代相识相知,工作多年后还各自是单身,相隔万里,感情留在原地,直到灯火阑珊处,又重建爱的关系。因此,主角们有些关系的来去不够自然,有些演员的表演又不够出彩。哎!要有多少配角的光,才能照亮主角前行的路。
正义的善
《重器》涉及十余个案件,其中包括冤案的平反。剧中基本以台词的方式强调翻案的难度,而在呈现事件进展时,难度只存在于寻找线索而已。到了90年代,驻扎于别山监狱的检察官张丽慧与她的师父为闫继才案件执着奔走。多年后,张丽慧与郑建民偶然相遇,万千心绪涌上心头。郑建民为此案件向检察院领导方检递交材料,要求院里配合启动复查。方检铺垫了几句话,讲到自己当年在控申处也觉得这个案件的证据有问题,表示在个人层面同意他私底下查一查。同时,当年负责这一案件的公安局吕队长,也在将信将疑中主动复盘,试图还原其本真面目。类似这样在现实中有诸多难度的环节,在剧中却被轻而易举地跨过了。
警官、检察官、法官为推进法治进程、维护社会正义而勇往直前,我们强烈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浩然正气,并在观剧过程中舒适地看到剧中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我们深知世界本该如此。可是,在这些虚构的文艺作品中,若缺乏性格鲜明、势力强大的反派人物,或者没有呈现一种在关系网络中艰难抉择、绝处逢生的善恶冲突,便不免让人感到索然无味。剧集也因此被困在了此处,困在一种表现“善”的理想里。
在组织良好的社会,一种有效的正义感是从属于个人的善,这是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提出的“正义的善”。他认为,在秩序良好的社会内,正义与个人之善是一致的,正义之人践行正义本身即是善,而不需要牺牲个人利益。“正义的善”,作为哲学论证,有其合理性;若切入文艺表达,则缺乏矛盾性。《重器》烘托出“正义的善”,却折断了想象的翅膀,收住了闪烁的锋芒。
尾声
这是一部中规中矩的传统电视剧。它缺乏震撼人心的大场面、精致考究的影像质感、催人泪下或逗人发笑的核心段落,它甚至没有太多具有话题度的片段作为短视频切片进行广泛传播。在数字媒介的环境中,观众的选择太多,电视剧似乎与年轻观众渐行渐远。《重器》作为典型的电视剧,折射出普遍的类型困境,也反映出自身的特定局限。剧集以五位大学生为主要人物串联起刑事案件,但是他们身上又有多少力量可以唤起当代年轻人的共鸣?在注意力稀缺而短暂的传媒场域中,一个作品仍然需要突破传播困局,才会让更多观众看到。(周才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