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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付昌义
科幻文学自诞生以来,始终以超现实的想象外壳,承载对现实社会、人性本质与生存困境的深刻叩问。江苏科幻作家吴楚推出的《人格寄生》,就跳出了传统科幻“星际远征、未来霸权”的宏大叙事框架,以共生身体为核心载体,将三个人格嵌入同一肉身的设定,既是对科幻“意识上传、灵魂共生”经典母题的创新演绎,更借身体视角中身体权力和身体叙事的理论逻辑,完成对当代人性异化、身份焦虑与社会规训的现实主义书写。小说以身体为物理牢笼、以人性为精神枷锁,在科幻与现实的交织中,揭开现代人生存困境的本质,实现科幻现实主义的深度表达。

身体:从“自然载体”到“规训场域”的权力微观书写
福柯身体权力理论认为,身体绝非纯粹的生理容器,而是权力、意识形态与社会规训的载体。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曾指出,权力通过社会规范、语言系统、专业话语与身体实践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形成微观权力。阿特伍德在长篇小说《使女的故事》中对身体的政治规训、电影《银翼杀手》中赛博格身体的技术规训,均印证了身体作为权力场域的本质。《人格寄生》延续这一叙事逻辑,将“共生肉身”设定为多重权力交织的规训场,让身体成为承载矛盾、折射现实的核心媒介。
小说中,白丁的肉身是三重权力的叠加牢笼:其一,科学权力的技术规训。秦教授以“解决人口危机、实现文明延续”为名,将三个人格强行植入同一躯体,通过脑机芯片、时间轮值规则、健康监控手环,把肉身转化为可量化、可调控、可支配的“实验体”。这一设定直指当代科技伦理困境 ——技术以“理性进步”为名,凌驾于个体身体自主权之上,将人异化为冰冷的实验工具,以呼应现实中基因编辑、意识研究等前沿科技对身体边界的僭越。其二,资本权力的物质规训。费原奶奶以三千万经费换取实验主导权,用每日一万六的消费额度、物质补偿,将肉身与人格绑定为“利益共同体”。资本穿透身体肌理,将人格选择权、身体使用权异化为交易筹码,精准戳中当代社会“物质异化人性”的现实痛点,这正如阿特伍德笔下将身体书写为经济工具的逻辑。其三,社会权力的身份规训。共生肉身必须共用白丁的社会身份,费原、江晨光被迫放弃既有社会关系和身份认同,白丁也因身体被共享而陷入身份分裂。身体成为社会规训的具象化载体,折射出现代人被身份标签、社会角色捆绑的普遍焦虑——我们的身体,究竟属于自己,还是社会定义的“身份符号”?
肉身作为被动承受的牢笼,对其的规训无处不在:时间被分割(每人仅三分之一掌控权)、行为被限制(禁止社交、规避冲突)、欲望被压抑(费的情欲、江的野心均被肉身束缚)。身体不再是自我意志的延伸,而是多重权力博弈的“战场”。这种身体的被规训和异化,成就了小说科幻现实主义的核心底色——科幻设定下的身体困境,本质是当代人被科技、资本、社会三重规训的现实缩影。
人格共生:身体叙事的“身份撕裂”蕴含的人性困境具象化
身体叙事理论认为,身体与身份、人格具有深度绑定关系,身体是人格的外在显现,人格是身体的内在灵魂,二者的割裂与冲突,构成人性表达的核心张力。《人格寄生》跳出单一身体承载单一灵魂的传统叙事,以三人格共生一身的设定,构建身体与多重人格的撕裂式叙事,让肉身成为人性矛盾的“放大镜”,将当代人身份分裂、人格异化、自我迷失的困境具象化、科幻化。
白丁、费原、江晨光三人分别代表了当代三类典型人性:白丁是“现实妥协者”,出身普通、性格隐忍,背负母亲病逝的愧疚,被现实磋磨得温和怯懦,其人格底色中有一层“无奈与认命”,但在认命之后依然会有触底反弹式的抗争;费原是“欲望享乐者”,家境优渥、身患重疾,被物质宠溺、被死亡恐惧裹挟,人格核心是“自私与放纵”;江晨光是“理想逃避者”,父母双亡、孤僻理性,沉迷未来幻想,人格底色是“冷漠与疏离”。三种迥异人格被强行塞进同一具肉身,身体成为人性矛盾的交汇点,形成强烈的叙事张力:白丁的克制与费原的放纵、江的冷漠与白丁的温情、费原的世俗与江的理想,在同一具身体中不断碰撞、拉扯、撕裂。
这种身体承载多重人格的撕裂感,精准映射当代人的身份焦虑与自我分裂。现代社会中,人往往需要同时扮演多重角色:职场人、子女、朋友、伴侣,不同角色对应不同人格侧面,久而久之,便陷入了“多重身份的割裂”——我们究竟是谁?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自己?《人格寄生》以科幻化的极端设定,将这种日常化的身份分裂放大到极致:白丁的肉身,既是白丁,也是费原、江晨光,三人共用一张脸、一副皮囊,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灵魂、记忆与欲望。身体不再是“自我的统一体”,而是“多重自我的分裂体”,这种身体与人格的错位、撕裂,正是当代人自我迷失困境的科幻式书写。
同时,小说通过身体的共用性,揭露人性的脆弱与自私。三个人格虽共生一身,却彼此隔阂、猜忌、算计:费原只想霸占身体享受生活,江一心利用身体奔赴未来,白丁则渴望夺回身体自主权,三人从未真正共情、理解。肉身成为人性的试金石,正如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功利,即便共享同一空间、同一身份,内心依旧是孤岛。身体的共生,反而凸显了人性的孤独,这种科幻外壳下的人性真实,构成小说现实主义书写的内核。
牢笼与枷锁:科幻想象下的现实突围困境
科幻作家陈楸帆指出,科幻现实主义是“用开放性的现实主义,为想象力提供窗口,书写主流文学未触及的现实”,其本质是科幻作为“折光镜”,折射现实肌理与时代病灶。吴楚作为这一思潮的代表性作家,自《无光之地》起,始终坚守科幻现实主义的创作立场。从《无光之地》中外星人营造幻想制造人类现实矛盾,到《记忆偏离》中记忆操控引发的认知困境;从《暮星归途》中外星养老的老龄化隐喻,到《幸福的尤刚》中基因技术对乡土人性的异化,吴楚的科幻创作始终扎根现实土壤,聚焦后真相、老龄化、资本异化、人性扭曲等时代命题,以贴近现实的科幻设定,完成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
而《人格寄生》作为其科幻现实主义的又一力作,并没有单纯描绘“共生”的科学设定,而在于以身体牢笼、人性枷锁为双重桎梏,书写当代人突围困境的无力感。小说中,肉身是物理牢笼,禁锢人格的自由;人性是精神枷锁,束缚灵魂的挣脱,双重桎梏之下,个体的反抗与突围注定艰难,这正是当代人现实困境的真实写照。
肉身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三个性格迥异的人牢牢困住,正如当代人被现实条件、社会规则、生存压力等禁锢,渴望自由却无处可逃——我们都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困在现实的牢笼里。如果说身体是外部桎梏,那么人性则是内部束缚。白丁的愧疚、隐忍、善良,成为他挣脱困境的枷锁,让他始终妥协退让;自私、放纵、恐惧是费原的枷锁,他沉溺享乐、不敢反抗;江晨光的冷漠、孤僻、逃避形成一道枷锁,让他疏离现实、孤立无援。每个人格均被自身人性弱点束缚,无法真正打破桎梏、实现突围,这种自我束缚的人性枷锁,正点出了当代人困境的本质:困住我们的,从来不只外部世界,更是内心的欲望、恐惧、懦弱与偏执。
小说结尾,三个人依旧被困在同一肉身中,反抗无果、突围无望,这种开放式的无力结局,并非悲观的消极表达,而是科幻现实主义的深刻洞察:当代人的生存困境,从来不是单一问题,也没有简单的突围答案。正如现实中,我们始终在外部压力与内心挣扎中徘徊,渴望挣脱却始终被困,这种普遍的无力感,被小说以科幻化的身体叙事精准捕捉,实现科幻与现实的深度共鸣。
吴楚《人格寄生》以身体视角为核心脉络,将共生肉身打造为权力规训的场域、人性矛盾的载体、现实困境的镜像。小说跳出科幻的奇幻想象,以身体为牢笼、人性为枷锁,书写当代人被科技、资本、社会规训,陷入身份分裂、自我迷失、突围无力的生存困境。其科幻现实主义的价值,不在于构建宏大的未来图景,而在于以极端科幻设定,折射日常人性真实——当科幻外壳褪去,我们看到的,是每个普通人都曾经历的身份焦虑、内心挣扎与现实困境。小说以身体为镜,既照见人性本质,也照见当代社会的深层痛点,这正是其超越普通科幻作品、实现现实主义深度表达的核心魅力。
(作者系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