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桂茹

　　传统文学评价体系以纸媒生产传播机制为依托，文本的文学性审美内涵是评价经典作品的重要标准。数字媒介全方位介入当代文学实践场域后带来了一系列深刻变化。比如，在新的媒介技术和媒介生产机制推动下，网络文学日益发展壮大，不断推动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更新和重组；同时，随着网络文学不断朝精品化、主流化方向发展，原有关于文学经典的评判标准也遇到了相应的挑战。与传统纸媒文学相比，网络文学在文本形态、叙事策略、传播方式、媒介属性、跨媒介再生产等方面都有其独特之处。如何在保留自身的美学规范与嵌入既有的经典化秩序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成了网络文学经典化需要思考的议题。开出网络文学经典作品名单系列还为时尚早，但网络文学经典化的进程已然启动，并在记录时代、讲好故事、自我遴选等方面展现出丰富的潜能。

　　数字时代的情感表征

　　人类的审美活动中，文学是时代的晴雨表，也承载个体的共通情感，文学经典更是拥有超越时空的内在生命力。对于经典文学作品来说，其基本审美特质就是把时代潮动和个体经验共同纳入想象与叙述的视野。面对数字媒介时代新的生活方式和情感体验，网络文学做出了敏锐而积极的回应，用类型化写作传递时代情绪和情感价值，这是其走向经典化的前提。

　　从网络文学目前较成熟的仙侠、武侠、穿越、玄幻、科幻、规则怪谈、无限流等类型来看，它们一方面传承发展了既有的经典文学的美学传统，另一方面也通过融入新的时代元素不断发展创新。类型小说通过内容分类可能产生圈层化审美，它们在满足读者“爽感”体验的同时成为安放数字时代各种细分情感的载体。

　　将近30年网络文学淘沙漉金，《凡人修仙传》《鬼吹灯》《搜神记》《诛仙》《盘龙》《斗罗大陆》《斗破苍穹》《全职高手》《雪中悍刀行》等作品逐渐获得较多的赞誉和稳定的口碑，体量巨大的网络类型小说拥有了一批代表性作品。这批作品在求新求变求质的网络文学平台生态中，着力探索新的时代命题和生命意义，有效回应了数字时代人们的情感与精神需求，为相关题材的写作树立了标杆与示范。

　　讲好故事作为内核

　　故事，赋予文学穿越时光的生命力。那些流传久远的经典小说总能把围绕人物发生发展的故事描写得引人入胜。无论是恢宏的叙事架构，还是瑰丽的幻想世界，好故事始终是成就经典的基础。网络文学从诞生之初就展现出讲好故事的潜力，《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曾一度引领网络浪漫爱情故事的写作风潮，引发众多写作者的追随和模仿。

　　网络文学转向产业化发展道路之后，打造以好故事为内核的IP成为产业提质升级的关键所在，许多具有广泛影响力的IP通过跨媒介改编转化为动漫、游戏、影视、微短剧、广播剧等多样的文艺形态，文本价值、改编能力、破圈效应等多重因素叠加，使网文故事的生命力不断延展。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涌现的高品质IP并没有停留在对传统文学故事的网络转化上，而是越来越注重打破题材和类型的边界，在“脑洞”“金手指”“升级打怪”等套路之外构建富有想象力和创意的故事时空，呈现出对历史纵深、生态文明、游戏经验、传统赓续等主题的思考与观照。

　　某种意义上，这是现实主义文学精神的时代再述。从近几年获得好评的网文精品和头部IP来看，文学性和现实性要素在故事中得到强化，作品在遵循平台生产逻辑和市场逻辑的同时，进一步以文学审美逻辑打开故事创新空间，努力把握“爽感”与质感的平衡，在满足读者文化娱乐消费的同时追求精神价值的共鸣，体现出网文经典化的文学表达新路径。

　　自我遴选的动态生长

　　迄今为止，人们耳熟能详的文学经典大多需要经历出版传播、理论研讨、教材编纂、图书馆藏、史书遴选等一系列漫长的经典化过程。经典化离不开文学生产评价的筛选机制，这套机制既包含原有话语秩序的既定流程，也受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潮流影响，而筛选程序的启动总是晚于文学作品的完成。

　　与传统文学作品经典化流程不同的是，网络文学在进入经典文学评价体系之前有一套自我遴选的机制。比如，网文平台设置的月票榜、畅销榜、巅峰榜、书友榜等各类榜单，就体现出网络文学生态中读者参与评价和推荐的特有模式。用户点击、阅读、打赏、订阅、评论、推荐等行为发生于作品连载乃至完结的整个过程，他们的参与能够以直观的数据流量影响作品的榜单排名，也因此对作品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网文平台还依托人工智能算法向读者精准推送相关作品，算法的遴选标准既考虑读者个性化阅读需求，也综合了大多数人对高品质阅读的总体期待，为具有跨圈效应的作品搭建起通往读者的桥梁。无论作品是否完结，网文平台现有的自我遴选机制使网络文学作品始终处于动态生长，那些获得读者认可并在算法推荐机制中赢得更多读者青睐的作品拥有了进一步经典化的可能。《庆余年》《大国重工》《琅琊榜》《大医凌然》等网络小说能够从海量作品中脱颖而出、被国家图书馆收藏，与平台生态中的相关评价筛选机制作用密切相关。

　　网络文学经典化所具备的潜能包含了文学审美的逻辑，也鲜明体现了新媒介文学生产的独特实践逻辑。讨论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不能无视经典文学审美传统的巨大惯性，也不能完全套用传统文学固有的经典评价标准，否则作为大众生产、大众评价、大众消费的网络文学将与经典的话语序列渐行渐远，问题讨论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从文学发展历程看，网络文学走向经典必然要经历漫长复杂的过程，其经典化之路也将面临各种挑战。

　　创作如何与主流审美话语相适应

　　无论是作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范式，还是作为新时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断精品化、主流化的网络文学承担着繁荣发展新时代文艺、讲好中国故事的时代使命。精品化、主流化是经典化的前提，但网络文学生产自带的商业性、娱乐性如何与主流审美话语所呼唤的人文精神相协调，如何把流量转化成质量，应是其经典化进程中需要持续思考的。

　　以现实题材的写作为例。一大批扎根现实的网络文学作品在内容上取材时代生活，在写法上借鉴融合“升级打怪”“换地图”等类型化网文经验，兼顾艺术性和娱乐性，以富有情感温度和大众趣味的品质产生了“叫好又叫座”的反响。获得中宣部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滨江警事》（第1部）》等作品紧扣时代脉搏、聚焦现实生活、传递审美价值，成为推动网文经典化的重要力量。从这些脱颖而出的现实题材网文来看，它们都立足所处的时代，致力于打通现实感与网感的区隔。由此也启发我们，网络文学在与主流审美话语相互调适的过程中，不断提升审美价值，从纯粹的娱乐走向寓教于乐，将有助于其进一步走向经典化。

　　评价如何与原有经典审美评价相融合

　　许多现象级的网文IP——《全职高手》《诡秘之主》《斗破苍穹》等，它们之所以具有跨圈层、跨地域的世界影响力和经典性意义，不仅在于IP本身充满吸引力，新媒介技术条件下的全产业链条和用户生产消费传播机制更是带来了强大推动力。从这个角度看，评价网络文学的经典性需要把握网络文学的审美内涵，同时也要分析评判文学新变与特定社会技术文化之间的关系，综合考虑新媒介机制下的连接性、大众共创的实践性以及文化创新的时代性等因素。就后者来说，它们共同作用并催生了网络文学的独特形式，也正是通过这样的作用，网络文学才能发展成为数字媒介时代的文化实践样式，才能持续丰富拓展当代文学的类型谱系与创新空间。

　　评判网络文学的经典性不能缺少文学的美学维度，也要融入技术文化实践的观察视角。技术带来的变化、冲击和重组必须引起网络文学批评足够的重视，跨学科的知识融通和创新表达是亟待投入的新领域。构建文学审美价值与媒介生产实践逻辑相融合的多维经典评价体系，有助于网络文学获得更多有共识性和时代性的认可，推动网络文学在经典化的“赛道”上不断推陈出新、勇攀高峰。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是对经典的更新与激活，虽面临挑战却也意味着敞开的无限可能。

　　[作者系福建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项目“Z世代国风认同的数字表达与文化塑型研究”（项目编号24BH16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