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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远
后疫情时代,以死亡与丧葬为叙事主题的国产电影渐成潮流,如《人生大事》(2022)、《东北告别天团》(2022)、《身后那些事儿》(2023)、《破·地狱》(2024)等。这些电影以多维度的影像表达探讨了生死观、社会伦理与个体情感的复杂关系,其中蕴藏着中国传统生死哲学以及不断更新的死亡观念,同时也承载、化解着大众的死亡恐惧与存在焦虑。近期上映的《燃烧吧!爸爸》(原名《敲碎爸爸的头盖骨》)就延续了这一创作脉络,聚焦当代社会的死亡仪式与告别等议题。影片讲述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文淇 饰)与泼辣强势的母亲吴开蒂(倪虹洁 饰)共同面对父亲顾卫星(喻恩泰 饰)因癌症不治离世,在烦琐的丧葬仪式中逐步走向彼此理解的故事。

相较于过往作品,《燃烧吧!爸爸》更为鲜明地将叙事目光投向当下社会。电影较为细致地呈现了死亡发生后入殓、开具死亡证明、注销户籍、遗体告别、火化与安葬等环节,并由此揭示了当代殡葬实践中仪式模板化、服务商品化及行政程序繁复冷漠等问题。影片反复书写丧葬服务的明码标价与套餐化销售,比如诱导消费、推销套餐等,凸显出市场逻辑对丧葬仪式的全面渗透。这些情节建立在现代社会死亡管理技术化、服务化的背景下,呈现出当代殡葬的双重失范。
影片对当下青年处境的书写也具有一定的当代性。主角顾立言正处于由校园生活迈向社会生活的过渡期,虽已具备处理现实事务的能力,但身份认同与心理状态仍未稳定。父亲去世与毕业临近的双重压力,使其个人遭遇与当代青年在转折阶段普遍面临的动荡、迷茫和适应困境相互关联。作为年轻女性,她对原生家庭,尤其是对母亲的抵抗与离家出走,也呼应了当下青年女性对于主体自主与个体自由的诉求。她亲手敲碎父亲火化之后无法装入骨灰盒的头盖骨,并表示“不用来保佑我,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这一行为拒绝将遗骨继续置于血缘庇护的伦理体系之中,转而将其彻底还原为非人化的纯粹物质,具有鲜明的突破性。
然而,由于影片过早预设了情感抚慰的结局,人物的反抗、哀悼与成长均被导向了单一的治愈性答案,死亡作为不可挽回的失落经验被温情化,告别也失去了应有的复杂与重量。法国学者阿诺尔德·范热内普在《过渡礼仪》中探讨了葬礼作为过渡仪式的情感转化功能,指出仪式过程“是一个边缘状态,生者经分隔礼仪进入此阶段,从此再经聚合礼仪回到社会(解除吊丧礼仪)。”生者通过哀悼、祭奠、守灵等仪式完成对死亡的感知、对抗与理解,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而《燃烧吧!爸爸》将告别简化为一连串无需充分心理过渡的“正确选择”,未能完整展现人物情感的复杂转变。影片以大量篇幅展现顾立言面对父亲离世时的悲痛与迷茫,片尾敲碎头盖骨极具符号性动作,意味着顾立言彻底拒绝将父亲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加以保存和纪念,在视觉上构成一种弑父式的破坏。但是影片并未呈现这一动作所应承载的心理重量,突兀的转折使得人的动机失去合理性,情感逻辑发生断裂。看似决绝的告别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砸碎父亲的头盖骨,究竟是在告别,还是在施暴?影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仅仅停留于将其等同于释怀的修辞。
电影对逝者顾卫星的刻画,同样暴露出影片符号表达先于人物与关系建构的问题。他既被塑造成无害而温情的父亲,又被赋予近乎超然的生命态度。影片几乎不触及他所承受的病痛与折磨,也未能将临终者的意愿展开为具体而复杂的生命经验,而是将其停留在优美、安全的修辞层面。因此,顾卫星既不像一个需要被重新认识的人,也不像一个必须被艰难放下的人,而更像推动妻女和解、成长的温和媒介。此种叙事取向的问题不在于它选择温情——其柔化冲突、抚平创伤的治愈系风格,确实与后疫情语境中公众对精神安宁与创伤疗愈的深层需求相呼应。真正的问题在于,它急于以温情覆盖死亡,将死亡剥离其阴冷、断裂的本真面相,使其迅速服务于和解、成长与重启的主题。于是,告别成为了让结局保持在温情框架内的必要仪式,死亡则被转化为一种可供消费并产生治愈效能的情感商品。
《燃烧吧!爸爸》的创作缺陷并非孤立,而是同类影片的共性问题,暴露出电影创作者在面对死亡这一命题时的困境。后疫情时代,全球性危机的震荡激发大众产生了强烈的疗愈渴望,“治愈”逐渐成为文化消费的重要关键词。情感被纳入交换逻辑之中,形成一种以共情、抚慰与释怀为核心的情感经济。然而,若生死议题持续向温情与疗愈靠拢,人类死亡经验的复杂现实便可能被过度简化,此类电影所应具备的哲学重量与批判潜能亦将随之被削弱。因此,国产生命题材影片需要跳出固有的叙事框架,重新承接死亡经验的复杂性,这仍然是值得创作者深入探讨的课题。(王晓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