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永东

　　每逢中秋，人们不禁想问：如今的节日，是否少了些味道？过去一家人围坐庭院，分食月饼、抬头望月；如今却往往缺少这种热闹的氛围及仪式感。难道只有遵循传统的方式过节，才能获得浓厚的仪式感？生活在数字时代的我们注定无法感受到中秋的情味吗？这种担忧未必全面。虽然数字技术缺少了一些面对面的温度，但是也能跨越距离、创造相遇，让原本无法实现的节日体验成为可能。

　　仪式感并不天然属于某一种年代或媒介，它只诞生于这样的时刻——人们在特定日子，愿意为重要的人和事停下来，付出时间与心意。摆好一桌团圆饭是一种仪式，认真约定一次跨越时区的视频通话，同样可以是一种仪式。中秋情味的浓淡，关键不是用了多少传统器物、多少数字设备，而是人们有没有真正参与其中，有没有感到被惦记、被理解、被陪伴。

　　对于无法返乡的人来说，网络最先补上的，是无法团圆的那份遗憾。一句文字问候、一段语音留言、一次视频连线，都能让远方的亲人进入此刻的生活。如果提前约好时间，一起聊聊家常、看看月亮，通话便不只是日常联络，而成为值得期待的节日约定。屏幕虽无法消除距离，却可以让“不能回家”不再等同于“无法一起过节”。真正让聚会动人的，是彼此能够回应，而非画面足够清晰、设备足够先进。未来，如果触觉传感与反馈技术能够带来远程握手的感受，全息影像或裸眼三维显示能够增强面对面交谈的临场感，团圆的表达方式或许还会拓展。但技术所要承接的，始终是那份“想与你在一起”的心意。

　　社交媒介也能打开理解中秋习俗的新入口。直播中的手艺人可以一边制作月饼，一边讲解馅料的讲究；短视频可以记录不同地区的中秋习俗，让人恍然发现，同一个中秋竟有如此丰富的过法。观看之后，若能亲手做一只月饼、扎一盏灯，或向长辈请教自家的节日记忆，线上内容就获得了更深的意义：它把围观转化为参与，把知识转化为生活经验，中秋的传统也能在现实空间中延续。

　　这种云端团圆，还可以从手机的小屏延伸到大屏上。北京天坛公园曾连续两年用5G直播祈年殿的中秋夜景与“中和韶乐”音乐会，朱家尖的星空露营直播则让上千万网友隔屏同赏山海明月。今年中秋夜，粤港澳大湾区中秋晚会也在多个平台同步播出。每逢此时，网友们在评论区留言，陌生人互相送上祝福，那种被理解、被陪伴的感觉穿越屏幕，抵达每个渴望联结的灵魂。这一刻，仪式感不只属于围坐一桌的亲人，我们忽然明白，网络并没有把传统节日变成一座孤岛，反而让仪式感长出了新的枝叶。

　　尤其是年轻人，他们不再被动地继承传统，而是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中秋、尝试更具沉浸感的体验，真正实现了从“看中秋”走向“过中秋”。例如，各大游戏的中秋活动成了很多年轻人的“固定节目”。《剑网3》上线中秋主题外装“月倾星河”、金发“秋来簪露”，玩家完成节日任务可兑换腰部挂件“灵兔怀月”和屏风家具“云兔提珠”；《率土之滨》的“月宫仙客”活动里，玩家可以折桂赏月、放飞写满寄语孔明灯，还能在桃源村种桂花树、钓螃蟹。节日的形式越来越丰富，但那个“停下来、和人一起做点什么”的念头，一直都在。

　　数字时代的中秋，无须在传统与创新之间二选一，也不必把所有新玩法都体验一遍，更不必为了证明精彩而不停记录。数字时代的中秋，让远方的人能够加入，让人们可以亲手参与熟悉的习俗，让新奇的体验引出真切的交流，技术便能为仪式感增添内容。而当屏幕暂时暗下，一家人仍愿意围坐片刻，听完一段往事，认真说一句问候，那些实实在在的、面对面的相处，也会因此显得更加珍贵。中秋的味道，始终留在人与人共同度过的时间里。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艺术科技与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