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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荣健
1968年,从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的方原响应号召,奔赴甘南草原,来到玛曲县阿万仓公社卫生所工作,一扎根就是五十六年。其间他有过犹豫、有过纠结,但最终选择了留下来。这是以“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王万青为原型而创作的话剧《青青的阿万仓》所讲述的故事。没有重大悬念,没有激烈冲突,全剧看起来就像一幅动态的画卷,徐徐展开;又像打上追光的老照片,一帧一帧亮起,给人深深的感动。
一
在英模题材的戏剧创作中,“真人真事”经常会成为难题乃至魔咒,反而容易变得不真实。话剧《青青的阿万仓》无疑是例外。它没有贯穿集中的有力行动、激烈冲突、重大悬念。是的,这些戏剧本体的典型特征,它是不彰显的。如果以此为标准尺度,我想或许有人会质疑,这是戏吗?请注意,它根本就不是围绕某个事件或情节并通过人物的行动闭环来结构戏剧性的作品,而是有着更深层的、对于典型性格的深入理解和崭新开掘。或者可以说,它以非典型的戏剧结构方式,不经意地回到了莎士比亚时期性格戏剧的传统,鲜明有力地告诉我们——人,才是戏剧的第一动力,而围绕性格所建立的戏剧关系,可能看似平淡内敛,却远比围绕事件或情节所建立和推进的戏剧性更加扎实、恒久和有力。而这部戏,是关于人的善良的。
善良的人总是相似的,作恶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同。当题材和人物确定,“医者仁心”的主题定性就不可回避;当创作者有意识地将人物放到普通人的位置——这已然成了摆脱“高大全”的主流共识和通行做法,更具普遍性、更能引起共情的“善良”就成了最质朴、最鲜明的底色。问题在于,善良是容易的,但每个人能够为此付诸的实践又是不同的。当人物内心的善意和能力、环境条件不匹配时,戏剧性就出现了。
话剧《青青的阿万仓》无疑是独特的。如果分析它的语汇特点,分明能够感觉到浓厚的文学气息,如诗歌、如散文,当然还有影像的蒙太奇手法,而属于戏剧的棱角则被收敛、被消化,化入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生活细节。这部戏里蕴藏的深层主题——人,如何在力所能及、力不能及的命运湍流中定义自我、发现自我和重新塑造自我,最终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同时,也不能忽视这样的事实,哪怕是在结构意义上,这部戏都始终保持着贯穿的性格张力,而剧中人物有关去和留、他乡和故乡、承担风险还是治病救人等所有选择,都围绕“善良”而展开。
二
在《致玛·哈克奈斯的信》中,恩格斯说:“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了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对于这个后来被称为“在典型环境中塑造典型人物”的著名论断,有时候很容易被理解为“在高度集中的环境和强烈的情节事件中塑造典型人物”。这是一个误解。在我看来,“典型”绝非集中或强烈,而更在于它是否能够归集和服务于具有普遍性的性格特征、是否能够归集和服务于特定历史潮流或具有时代特点的指向。在主人公方原的身上,他的选择是有指向的,而“善良”就是他的起点。

话剧《青青的阿万仓》剧照。(图片源于天桥剧场)
戏剧性的本质是什么?是人的选择。选择意味着动机和行动,也意味着人物处境的变化,并因此产生新的不匹配、不调和乃至更加尴尬的处境、更加强烈的冲突。话剧《青青的阿万仓》锚定主人公方原的善良,不仅将人物放到一个高原缺氧、医疗资源匮乏、群众卫生知识不足的外部环境,而且设定了他自身难以解决的、有关去和留的情感环境,所有的考验都是对他的性格的拷打、对他的选择的追问。而普通人的定位,进一步暴露了锻打中人物的尴尬、惶惑、犹豫,直到百炼成钢、人格升华。在此过程中,人物看起来在选择,其实是不断走进自身命运所难以摆脱、难以把握的处境当中,不断地跟自己的善良辩论。
方原最初的选择,有着浓厚的年代特征。这个自主的选择,不过是为了证明“我不是资产阶级少爷”。但是随着剧情的推进,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渐渐地融入了阿万仓,而这融入也不断地成为他越陷越深的羁绊,以致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又开始牵挂阿万仓的藏族同胞。创作者巧妙地将人物放到去留两难的选择中,将他乡和故乡的结构框架化成一系列真实的场面和细节,让我们看到一个善良的普通人、一个缺乏准备的医生,如何一步一步地被牵绊住、逐渐扎下根来。
当方原初到阿万仓,他是缺乏准备的。诸如徒手接哈达、装作吃糌粑,他的缺乏准备,跟当地渴盼曼巴到来、热情接待的群众产生了不免尴尬的微妙落差,而他的青涩腼腆,进一步强化了戏剧的细节张力。他给当地学员讲课,培训卫生知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日常,他终究是要回去的。他没有意识到,“飞鸽牌”的议论已在考验他,藏族姑娘卓玛对他的情意,也已让他陷入了两难。在治病救人上,他没有太多的选择,医生的天职会告诉他、驱使他,而善良又会让他做出生命至上的最后决断,第一个产妇病人如此,不具备手术条件而最终冲进屋里做手术也是如此。可在去和留之间,其实他本是可以选择的,因为去和留无关天职、无关职业伦理,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但是,羁绊的产生就是这么微妙,一个善良的普通人,面对一边哭一边跳舞的卓玛,面对像妈妈一样的曲宗阿妈,面对想着法儿留他、为病人跪下祈求他的贡布书记,他再也离不开了。
三
对于一部时间跨度数十年的纪传体戏剧来说,一事贯通是不可能的。话剧《青青的阿万仓》选择采用“讲述者”老年方原和“在场者”青年方原的协奏框架,串联起人物一生中的关键节点。不言而喻,这会对情节勾连是否密致、节奏把控是否合理、场面是否有戏构成挑战。在这里,我要真诚地为创作者喝彩,因为他们恰恰在这些方面,真实地、克制地、巧思独运地为我们呈现出了一个个细节丰富、节奏紧凑、人物立体、充满生活质感和诗意氛围的戏剧性场面。对于一部以真人真事为原型的现实主义作品来说,着实难能可贵。
方原和卓玛爱情的发生和发展,在剧中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方原徘徊在去留之间的选择得以落地的关键。在这里,创作者选择了一个契机,让学员培训班上的尴尬挑开了微妙一角,此时立刻传来尼玛村道尔吉的病情,卓玛不得不陪着方原骑马过去看诊。病人没有救过来,培训班所普及的知识并没有引起重视,既观照到了前序的培训场面,又延续了两人微妙的情感关系。遭受挫败的方原急切地向卓玛讲述重视卫生的重要性,却不经意又提到了自己将要离开的信息。可是却被卓玛理解出了弦外之音,以为他要离开,伤心地跑了。在这个过程中,方原摔伤了,一个突进和转折,疗伤锁定了情感关系的新的支点。此时,去留问题变得不可避免。卓玛没有一味地挽留,而是说:“贡布书记,你就放他回去吧。”这段言行背反的戏,充满着情感的张力,在卓玛跳舞的那一刻顿时灿烂了起来,令人落泪。
另一个重要场面,是他乡另一端,故乡上海。扎根阿万仓多年后,方原和卓玛回到上海,准备把儿子接回来。离家多年满心愧疚的方原,看着父母忙前忙后,没法说出口。这场戏布局得十分细密、微妙、灵巧,伏笔早已埋下,因为老两口早已隔着门板听到了小两口的商议。此时此刻,一整桌饭菜背后其实藏着另一桌饭菜,老两口忙前忙后,方原母亲的热情絮叨和方原父亲的沉默踱步,形成不同的声部,不断地敲打着方原满怀愧疚的内心。他说得出口吗?说不出口的。他要不要说?他还是要说,因为妻子卓玛早因思念儿子而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怎么说?喝酒,他一杯一杯地向父亲母亲敬酒。正是在这样无声胜有声的细节里,方原和父母之间的关系,真实地浮现在我们面前。于是,我们也就能够理解,为何方原会始终徘徊在去和留之间,为何永远难以割舍,为何背着一辈子的愧疚。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在浩瀚的时空维度里,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看似漫长的数十年人生,其实很短暂。背着一生愧疚的方原,可能并未意识到自身命运的根源,但我们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善良,看到了他在种种牵绊中一步一步走去的方向,看到了他普通却闪光的人格。我喜欢这部戏,喜欢剧中的人,喜欢这样的结构和风格。当列车在屏幕上驶过,他乡和故乡、理想和远方的诗意连接发生了,而善良的人们将会听到,那哐当哐当的声响,打在了我们的心坎上。(郑荣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