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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经武 沈麟
自2023年12月宣布改档后,时隔近三年,《敦煌英雄》于2026年中秋节正式登陆全国院线。据中国电影数据信息网统计,该片首日的综合票房约832万元,不敌同日开画的《老江湖》,甚至低于重映的《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位列当日票房榜第五。对于一部投资近三亿元,由曹盾与马伯庸再次联手打造的历史题材商业大片而言,这样的开局显然难言理想。该片拥有张议潮与归义军的题材稀缺性,以及独树一帜的敦煌美学,这些差异化优势本可整合为历史厚度、视觉奇观与类型叙事的协同效应。然而,从成片效果来看,影片的历史考据与视听效果大获肯定,历史想象与人物塑造却饱受争议。

宏大壮美的大漠敦煌
影片中,大漠、边塞与敦煌之美并非静态景观,而是通过考究的器物制作、实景拍摄与仪式化场景,服务于人物命运与战争叙事,生动地展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大漠画卷。在器物与仪式层面,唐刀、甲胄、马车等道具严格参考了莫高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壁画细节,祭祀与仪仗空间则还原了唐代与敦煌文化的历史质感。在空间层面,大漠、戈壁、山脉等自然景象,构成大漠之美的视觉基础。沙暴的混沌感、山脉的压迫感、边城的孤绝感,共同赋予边塞苍茫、壮阔而悲凉的意境,开阔的视野也托起影片的宏大感。在视听层面,色彩、音乐与光影相互配合,营造出唐风与丝路文明交汇的史诗氛围。
开篇祭奠娱神之戏的场景搭设,集中呈现了敦煌独有的大漠与边塞美学,也为人物行动提供可依托的历史背景。祭台之上,张十二娘身着唐舞俑妆造翩翩起舞,令人联想到壁画中的飞天仙女。与此同时,沉闷的刀斧声与摇曳的火光交织,“人牲”倒向蓄血槽。在整个画面中,祭祀代表超越与信仰,“人牲”代表“还奴于民”的牺牲与暴力,鼓声则把二者统一在庄严而暴烈的节奏中。影片将神圣的飞天想象与残酷的献祭仪式并置,形成强烈的视听对位。由此,开场的《漠州投诚记》为影片的敦煌美学定下宏大壮美与残酷暴烈交织的基调,也提示观众,大漠边塞之美不仅展现为自然与人文的奇观,还内蕴敦煌文化的历史重量。
兼具壮美与神秘的大漠场景,成为塑造人物、推动情节和阐释主题的重要依托。诺次在大漠深处的小家中,完成了精神的觉醒。石窟既安葬着郭析将军等人的忠骨,也埋设着“铜狮吼,唐军归”的伏线。佛像与壁画在灯光中忽隐忽现,就在这明暗交替之间,画师三代人隐藏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光影的显隐,对应着秘密的遮蔽与揭示;洞窟的幽深,则象征着人物忠诚、牺牲与抉择。这种对照既凸显了敦煌的深邃气质,也让人物命运在空间中彼此勾连。
自然与人文的交织,进一步强化了敦煌场景的宏大气象。漠州城背后的巨大山脉、大漠明月与无边风沙,共同构成开阔雄浑的环境。发生在如此环境中的战争戏,也因此呈现出大漠独有的苍凉壮烈之美。攻城戏、马车追逐戏、莫高窟内的短兵相接,空间不同,节奏各异,都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吸引力。流畅而写实的打斗设计,将敦煌之美从静态空间转化为动态呈现。壁画中凝固的身姿、洞窟内积尘的铠甲,仿佛都在刀光、马蹄与风沙中重新获得动感。山脉压住天际,明月照出苍凉,风沙翻涌流动质感,战争场面与大漠边塞交相呼应,共同勾勒出宏大壮美的敦煌美学。
历史缝隙的战争想象
归义军万里归唐的故事,是中国历史上的罕见篇章。历史上,归义军的故事极为复杂。安史之乱后,唐朝军民孤悬河西,夹缝求生,他们既要面对外部强权,又要处理族群合作与宗教势力的关系,还要面对与长安之间的局面。这些问题背后,是几代人的恐惧、犹疑、牺牲与选择。《敦煌英雄》将这段壮怀激烈的“史诗”搬上银幕,填补了冷门历史题材的空缺。电影中的敦煌,不再只是大漠孤烟与飞天文化的符号,也成为承载血与火中政治选择、身份认同与生存空间命题的叙事场域。
影片以冷兵器动作场面作为战争叙事的主要手段,由此建构出历史想象与战争叙事的暴力美学。开篇的刺杀戏承担了建立冲突与奠定风格的功能:倾斜欲坠的祭台构成不稳定空间,火光、剑光与冷箭交替出现,形成刺杀段落的视觉节奏。电影前半段围绕起事展开,场景考究,情节推进紧凑,人物依次进入主线。后半段转向狼鹞子、曹光宗、张月牙与诺次等人寻找援军与伏火雷的过程,并引出大漠追逐戏、洞窟近身战与攻城战。影片对武器、阵型与攻城方式的展示,以及不同空间中的兵器使用、身体对抗与阵型调度的呈现,都是组织战争叙事、建构历史想象的重要方式,持续强化着影片的暴力美学视觉特征。
然而,这种传奇化的历史想象,也将本可撑起史诗体量的归义军故事压缩进了“刺杀—守城—寻援—决战”的类型化叙事框架,由此造成双重局限。其一,历史、战争、动作、冒险乃至奇幻元素被杂糅并置,叙事又以战争奇观和个人英雄主义为核心,因而削弱了历史想象的真实感。其二,影片对经典作品的借鉴未能立足自身视野完成主体性转化,从而陷入一种历史想象的美学缝合。当然,若转向情感层面,影片亦不乏动人之处:郭昕将军等年过六旬的老兵以“不退”诠释视死如归,军民齐声高呼“狮子吼,唐军归”,妇女张弓一致迎敌的神态,以及风沙散尽、唐甲重露锋芒——这些段落共同烘托出悲壮而震撼的情感峰值。
单薄扁平的归义英雄
影片将叙事视角从帝王将相或英雄天才的独角戏,转向普通军民、僧侣、工匠等人物,试图以归义英雄的群像切入历史想象。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人物被时代推动着,也反过来影响着历史的走向,为观众在宏大的历史布景中提供了可代入的情感支点。这一方法能否奏效,关键在于小人物与历史进程之间是否形成紧密的因果关联,以及创作者能否借此以小见大、以点带面地讲述历史。否则,人物与环境的互动就容易产生裂隙,群像也容易散落为单薄扁平的工具人。
就影片的实际呈现来看,归义英雄的群像塑造仍显单薄和扁平。其一,人物行动缺乏充分的铺垫与内在驱动力,行动显得过于简单化。这些归义英雄们为何行动、彼此之间如何产生关联,影片交代不足。他们的行动更像是游戏式的剧情任务,而非由性格与处境自然生成的结果。张佑承作为义军首领,其家族式反抗的深刻动因,显然不是“不愿为奴”四个字能够简单概括的。张佑承率军民苦守漠州城,这本是一个足以展现历史困境与人物纵横捭阖的核心段落,但影片在描绘时几乎只聚焦于战斗场景,未能深入挖掘其背后的历史情境。张月牙作为一名少女英雄,形象完全由寻找援军的任务驱动,少女的独特性与丰富性几乎无从体现。
其二,人物性格不够立体,群像轮番登场,核心人物没有形成极具辨识度的成长轨迹。狼鹞子的重要经历仅以片段式回忆呈现,曹光宗的动机也仅靠只言片语交代,这些英雄人物缺少从初始状态成长到新阶段的完整弧光。因此,影片虽有群像登场,却未能真正建立起完整的归义英雄群像。
显然,《敦煌英雄》拍出了“敦煌”的宏大壮美,拍出了精彩绝伦的动作打戏,也拍出了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暴力美学,但在归义英雄的性格塑造上笔力不济。人物塑造悬浮于历史逻辑之上,局限于单薄的人物故事线之中。大漠美学、历史想象与英雄塑造未能彼此映照,终究未能建构起一部真正的归义英雄史诗。
(作者张经武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沈麟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艺术学专业2026级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