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北纬三十度》：文明叙事的全新表达

　　作者：张涛甫

　　“北纬三十度地理带，几乎囊括了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种类的环境地貌：海岛、荒漠、山地、滩涂……这里充满机遇，却也潜藏着最严酷的试炼。自然界中一次微小的变化，就有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走向。这里不是天赐的宝地，人类正是在灾难灭顶与反复重启中，创造了文明的奇迹。”这是系列纪录片《北纬三十度》最后一集《自然的试炼》的开篇词，它恰恰阐述了这部纪录片以北纬三十度视角讲述人类早期文明的创作主旨。

　　北纬三十度串起人类最古老的文明，人类先祖不约而同且以各自的方式在这一区间开启了人类早期文明：于伊拉克乌鲁克遗址里，可见早期城市发展与文字起源的线索；在埃及卢克索孟图神庙中，发现信仰与王权深度交织的文明形态；于墨西哥特奥蒂瓦坎，寻觅火山阴影下营建宏大城市的奥秘；在上山到良渚一脉赓续的稻作遗存，见证文明生生不息的发展轨迹；在仙人洞的制陶、二里头的青铜铸造、鉴湖圩田水利工程，彰显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演进；从二里头向外辐射的礼器与礼制，探寻人类建构社会秩序的密码；在姚河塬的边地集市、盘龙城的南北工艺交融，揭示族群融通交往的生动印记……天各一方的农民在这片地带耕种土地、建造城邑、创造文字、缔造邦国，一步一步走向文明。

　　为何最璀璨的早期文明偏偏不约而同地在此交汇？究竟是文明偶遇了这个地带，还是这个地带孕育了文明？带着这些问题，纪录片《北纬三十度》制作团队踏上一场跨越万年的探秘之旅，实地探访上百处古文明遗址，全景式还原人类早期文明的萌芽与存续。该片以独特的中国视角，深度解读各大文明如何从各自的源头出发，开疆拓土，开枝散叶，将人类文明网络越织越广。

　　何为文明？谁的文明？如何讲述文明？诸如此类关于人类文明的一系列关键问题，长期以来大多由西方设定议题，更准确地说，是由少数西方文明的“赢家”说了算。亨廷顿曾说：“每一个文明都把自己视为世界中心，并把自己的历史当作人类历史主要的戏剧性场面来撰写。”赛义德也说，欧洲人认为其民族和文化优于所有非欧洲的民族和文化。这种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观，源自西方现代社会的崛起，伴随资本主义体系全球扩张形成。这种文明观以西方为标准，重新裁量人类文明的历史， “把自己的历史当作人类历史主要的戏剧性场面来撰写”，以此来塑造人类对于自身文明的整体认知。实质上，以西方为中心的文明史叙事是典型的建构主义叙事，他们以西方文明的辉煌与成功作为定义文明的标准，将原本多源异构的人类文明形态，简化成西方文明的“光荣与梦想”。

　　《北纬三十度》把中华文明放置到广阔的世界文明坐标之中，作为观察人类文明的独特视角，这种视角不只是一种立场，而是一种文明叙事方法。该片为人类文明研究带来新素材、新问题、新视角，搭建起人类文明叙事的全新表达框架。影片选择文明破晓时段不同地域的文明发端作为叙事重心，聚焦农业发端、文字演化、艺术起源、技术进阶、交换网络、城邑生长、国家孕育、自然锻造八个主题，以人类现有的文明遗存作为依据，寻根溯源，探访人类先民在大自然的馈赠和匮乏中，如何绝处逢生，开启人类文明之光。

　　不同文明之源，虽然依傍的自然环境、资源禀赋各有差异，但他们面对共同的风险与难题。面对险象环生的生存挑战，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的血肉之躯是脆弱的，人类只能凭借自身的智慧以及合作能力，踏平坎坷，穿越风雨，让文明护佑自己，冲出重重磨难。如片中所说：“一个人的选择，是偶然；一群人的选择，是趋势。一代代人的选择，就是不可逆转的文明力量。”

　　在北纬三十度带文明演化的舞台上，人与技术一次次相遇，世界也一次次被改写。一项伟大技术的诞生，也许不是人类智慧努力的必然性果实，而是在偶然、试错与选择中不断分汊的河流。而每一次解锁新的技术，人类都在重塑自身。从最初适应自然的工具，到今天重构世界的力量，人与技术的互动一次次推动着文明演化的进程，不断刷新我们认知的维度。

　　中华文明在人类远古文明的觉醒中，始终是破晓的曙光。两万年前，华夏先民不经意间，在自然之外点亮了人类文明地平线上早起的晨光。余温散尽，灰烬中留下的，不仅有龟片兽骨中的文字和信仰，还有拾级而上的礼制和典籍，更有天下关怀的大同世界。它们一次次刷新人类文明的天际线，也一次次拓展了人类交往的边界。

　　“多样文明是世界的本色。”《北纬三十度》从文明的源头落笔，展示人类几大早期文明的发端历程，它们各自开枝散叶，相遇、相知、交融，不存在尊卑、优劣、高下之分。该片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坚持文明平等、互鉴、对话、包容，这不仅是对西方中心主义文明观的纠偏，也为人类文明叙事打开一个全新的视野。

　　（作者系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复旦大学国际传播与全球领导力学院执行院长）